心之鎖完整版

 

*心之鎖全部完售,沒有餘本,謝謝大家

*因為大家差不多都拿到了,我就把完整版的放出來,跟最一開始的Lofter放的改了些句子除了錯字外

*非常非常感謝參本的所有人員,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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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從敵人的屍體上拔出小刀,甩掉了刀身上的血滴,單手披上了黑色大衣,天才剛亮,冉冉升起的太陽有點刺眼。

他獨自一人踏過滿地殘缺的屍體,走過的路留下了血腳印。

中原中也打了個哈欠,他一夜沒睡,睏的要死,但他還得向首領回報任務,在回去的路上卻被尾崎紅葉強硬地抓走了。這倒也沒什麼,但奇怪的是一向果決俐落的大姊卻一句話也沒說,纖細的手指反覆敲著墨綠的茶杯,像是在猶豫。

中原中也坐了許久,看著冒著白煙的熱茶,忍著睡意問道:「大姊,有甚麼事嗎?」

只見尾崎紅葉從寬大的和服袖口拿出了一封信,放在桌上:「太宰那傢伙出事了,偵探社向我們請求援助,芥川已經去了。」

「太宰?他能出甚麼事?」中原中也瞬間清醒,紅葉從不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她將信推到了對方眼前:「你看了就知道,可以選擇不去,要去的話向首領報備一聲就行。」

 

連首領都默許了嗎?

中原中也抱著胸,瞪著桌上的信封,那眼神似乎要把紙燒出洞來,最後還是粗暴地拿起信封,拆了開來。

太宰出任務作為誘餌中了敵人的陷阱,雖然無性命之憂,但昏迷不醒,吾等束手無策,請求港口黑手黨能派與太宰相熟的人協助,在下必以重金酬謝。

  福澤諭吉 

墨色的書法字體蒼勁有力,大抵是偵探社不苟言笑的社長親筆寫的,字字懇切,若不是兩方水火不容的關係,中原中也差點要被打動了。

「我才不去。」中原中也把信揉成了一團,順手扔到了桌下的垃圾桶,尾崎紅葉也不意外,挑眉問道:「真的不去?」

「如果要我去捅他一刀的話,我第一個去。」中原中也冷笑道 :「一個背叛者,他憑甚麼?」

尾崎紅葉嘆了口氣,她撥弄著戴在頭上粉色的步搖垂珠,那是以前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兩人湊錢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她皺著眉說道:「他終究是你的搭檔。」

 

「現在不是了。」中原中也連茶也沒喝,便起身離去。

太宰治叛逃黑手黨已有四年。

 

太宰治走的那晚,中原中也灌了一瓶八九年的伯圖斯。而太宰治留給他的,是綁在車上的炸彈,中原中也在爆炸前五秒及時逃了出來,看著自己的愛車被燒的連鋼架都融了,他心想:馬的,這傢伙放了兩倍的火藥。

他以為沒有太宰治的日子會很難熬,然而時間如流沙逝於掌心,除了空虛,甚麼也沒留下。

 

 

中原中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他確實很累,但腦子卻很清醒,他看著太陽被黑色的窗簾遮住,只剩微弱的光圈,窗簾還是太宰治自作主張換掉的(當然是拿中原中也的卡去刷),雖然兩人還為了這事大打出手。但中原中也心裡明白,這其實是為了睡覺時畏光的自己。

中原中也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切了一聲,利索地翻下床,拿起黑色大衣的同時,傳了一封簡訊給森鷗外。

當他踹開了偵探社的門,眾人不約而同轉頭看向他,其中還包括了芥川龍之介,對方半躺在沙發上,原本身體就虛弱的他看起來更糟了,與謝野似乎正在問他話,坐在一旁拿著筆記錄著。

「哼,偵探社居然落魄到要求助於黑手黨嗎?看來也不怎麼樣嘛。」中原中也無視其他人難看到要殺人的臉色,直徑走到芥川面前,低頭看著他。

「中原前輩…….」芥川龍之介艱難的轉動脖子,聲音沙啞,臉色極差,右邊的臉頰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又紅又腫。雖然面無表情,黑色的眼睛不難看出疲憊以及焦慮,中原中也忍著怒氣問道:「你怎麼會搞成這樣?」

芥川龍之介撇過頭,輕咳了幾聲,他是心虛時的表現。還不等中原中也發飆,福澤諭吉從社長室走了出來,向他比了邀請的手勢說道:「中原先生,詳情由我來說明。與謝野,你也來。」

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跟了上去,回頭指著芥川罵道:「等等再找你算帳!」

 

中原中也被請到了社長室,他鞋子也沒脫,一屁股坐在塌塌米上,看著正坐在對面的兩人問道:「所以,太宰那混蛋到底怎麼了?」

福澤諭吉也不惱,示意秘書倒茶後,開口說道:「中原先生,最近橫濱的失蹤的案件越來越多,這您知道嗎?」

「有聽說,失蹤的人大部分都是來橫濱觀光的遊客,就連屍體也找不到。」中原中也點點頭,皺眉問道:「這跟太宰有甚麼關係?」

「偵探社接受了政府的委託,著手調查後發現這些遊客似乎進了某個廢棄工廠就再也沒出來。為收集證據,太宰自願作為誘餌潛入,一開始還有消息,但沒過幾天,就斷了聯繫。」

「後來我們強行攻堅,雖然把人救回來了,其他的受害者也全都平安無事,但唯有太宰昏迷不醒。」福澤諭吉看向坐在一旁的與謝野,她點點頭,便接著繼續說道:「綁架犯是一名催眠師。」

「催眠師?」

「但他不是普通的催眠師,原本是國家實驗室的研究人員,他的研究被發現危害人體後,被禁止後依然偷偷進行實驗,之後就被趕出了實驗室。」

「他是異能力者?」

「如果是的話,我們就不用這麼麻煩了。」與謝野搖了搖頭,從桌上的一堆文件夾抽出了一疊資料,交給了對方:「他藉由催眠將人生地不熟的遊客引到工廠後,再將他們囚禁起來,進行人體實驗。」

中原中也大略翻了翻手上的資料,忍不住瞪大眼睛:「這是……?!」

「他利用藥物以及催眠控制受害者的大腦,如果成功的話,就可以進入對方的意識,腦中所有的記憶以及資料都會被看的一清二楚。幸運的是,他只成功了一半,受害者都只是睡著而已,除了記憶有些混亂以外,基本上沒什麼事,但只有太宰怎麼叫都叫不醒。」

「為甚麼不找那個催眠師解決?」

與謝野煩躁地撥了下她耳邊俐落的短髮,說道:「在我們攻進去的時候,他已經自殺身亡。」

「那你們找黑手黨又有甚麼用?當我們是開醫院的?」中原中也皺眉將資料扔到了桌上,只見兩人沉默不語,這讓他更火大了,不耐地說道:「不說的話我帶芥川走了。」

與謝野輕咳了聲,說道:「即使試盡各種方法,甚至是用我的異能力『請君勿死』也沒能叫醒太宰。所以我們決定試著侵入太宰的意識叫醒他,雖然有部分的人成功進入了,但無法停留太久。但我們發現如果能跟太宰認識的時間越久的人,能在太宰的意識停留的時間就越長。所以我們想,曾經跟太宰作為雙黑的你……..」

中原中也沉著臉,戴著黑色手套的手狠狠捏皺了桌上的紙。

雙黑,多久沒聽到這個名詞了,自從太宰治背叛黑手黨以後,這稱號如同笑話。雖然沒人敢在他面前說,但他心裡明白,從前在黑道中叱喝風雲的雙黑,如今物是人非,即使他們共同度過了無數個煙硝戰火,卻早已成了過往雲煙。

許久未開口的福澤諭吉打破了沉默,微微低著頭說道:「如果您能夠協助我們的話,不論甚麼樣報酬都會悉數奉上。」

「真是噁心。」中原中也冷笑道:「若我要的是你的頸上人頭呢?」

福澤諭吉阻止了與謝野,毫不猶豫的說道:「那也無妨。」

這算甚麼?

明明背叛了黑手黨,沒心沒肺的活著,還一天到晚搞自殺,快死的時候卻偏偏一大堆人搶著去救他。

那來到這裡的自己又算甚麼?

三人僵持了好一會兒,中原中也放鬆了握緊的拳頭,咬牙問道:「太宰那傢伙在哪?」

福澤諭吉用眼神示意,與謝野這才站起身說道:「跟我來。」

中原中也隨著與謝野進入了治療室,她拉開了其中一個簾子,太宰治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著針頭,吊著葡萄糖和生理食鹽水的點滴,心率感測儀滴答的響著。中原中也很少看到太宰治熟睡的樣子,對方有習慣性失眠,即使睡著了,聽到一點動靜也會馬上醒來。

中原中也走上前,伸出手指從額頭開始向下摸著太宰治的五官,或許是營養不足,他的臉消瘦了一些,但依然難掩他帥氣的樣貌。

中原中也沉默良久,開口問道:「他昏迷多久了?」

「已經一個星期了。」與謝野調整點滴,聲音聽起來很疲倦:「再這樣下去,他會在睡夢中死去。」

「要怎樣才能進去他的意識?」聽到對方這樣問,與謝野的臉色和善了許多,她將一旁的空病床拉了過來,與太宰治並排在一起,拍了拍床鋪說道:「首先你要先睡著。」

「這倒容易。」中原中也脫下了禮帽和皮鞋,躺上了床,但依然緊緊抱著帽子,與謝野伸手要替他掛帽子,但對方卻躲開了她的手警告道:「敢碰我帽子就殺了妳。」

與謝野愣了一下,差點沒笑出來,她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狀:「好好好,我不碰。你先別睡著,等我準備好儀器,再跟你說明要注意的地方。」

與謝野搬了三台跟人差不多高的機器圍繞著他們,她又將圓形的小貼紙貼在兩人的手臂和太陽穴上,貼紙上黏著線,與太宰治和機器連接著。

中原中也看著謝與野拉著線,突然聽到她說道:「我覺得這次一定會成功。」

「為甚麼?」

「女人的直覺。」中原中也翻了個白眼,太宰治的同事一個比一個還莫名其妙。

與謝野拍掉了裙子上的灰塵,準備的差不多了,便開始解釋:「原本的作法是要用安眠劑讓人睡著以後,再用機器運轉。不過安眠劑的部分很傷身,所以我們都是等人進入沉睡狀態才能運轉……..你會很難入睡嗎?」

「現在的話,不會。」中原中也打了個哈欠,或許是躺在床上的關係,他現在想睡得要命,與謝野繼續解釋:「以我們測試的結果,芥川是目前停留最長的人,大約一分鐘左右。」

「最長的才一分鐘?」中原中也詫異的問道。

「人的自我保護機制會攻擊外來的事物,所以這就是為甚麼那傢伙沒成功的原因之一,所以你得讓太宰的意識認為你是他的一部分。」

「這要怎麼做?」

「這就靠你自己想辦法。」與謝野眼低頭看著對方一臉快要吐血的表情,說道:「不論甚麼都可以,只要讓他認為你沒有害處就行」。

「好吧。」中原中也無奈地點點頭,問道:「接下來要做甚麼?」

「如果幸運的話,你的意識會在裡面停留數小時,你必須重整他的記憶,找到意識的核心後叫醒他。」

見黑手黨一臉茫然,與謝野耐心解釋道:「太宰的記憶被切割得支離破碎,你得引導他把記憶拼回來,才能找到意識的核心。」

中原中也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與謝野嘆了口氣:「反正你進去就知道了,另外在裡面盡量不要有任何攻擊性的動作,當然也無法使用異能。」

之後與謝野從口袋裡拿出了紅色的圓形貼紙,貼在了對方右手腕的位置,說道:「這是提醒你回來的貼紙,如果你有危險或是待的太久,我會放出微量的電流讓你醒來。」

「沒醒來會怎麼樣?」

「你看到芥川那個樣子了吧?那傢伙被保護機制攻擊的時候,他執意留下,意識差點被吞噬掉,還是敦把他揍醒的。如果待的太久,即使沒被攻擊,你的精神會逐漸和太宰融合。所以你不行的話,我們也不會勉強你,也請別勉強自己。」

說到這裡,與謝野突然嘆了口氣:「不過啊……..」

「怎麼了?」

「如果連你也不行的話,那太宰真的沒救了。」

中原中也沉默不語,偏頭看向沉睡中的太宰治,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安寧的睡臉像個孩子。

他們相識多年,這是中原中也第一次有機會走入他的心。    如果成功的話,他要拿刀子狠狠地捅,看看流出的液體是否混濁不堪。

「準備好了嗎?」與謝野打破沉默,中原中也點了點頭,昏昏欲睡地說道:「等等幫我叫芥川進來幫我看著帽子。」

與謝野這次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中原中也沒理她,將帽子蓋在了臉上,閉上眼,沉沉睡去。

 

一開始是無垠的黑暗,耳邊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音,等他陷入了沉睡之中,意識被強行拉入了某個空間。當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像是從空中飄盪的紙,緩緩墜落而下。

似乎是已經到底了,中原中也輕飄飄地著陸,低頭觀察了自己的身體,穿的衣服跟現實中是一樣的,又試著握拳,右手腕上的紅色貼紙異常顯眼,有種微妙的感覺。

存在又不存在,醒著卻是身在安眠之中。

中原中也走了幾步,一切正常。他蹲下身摸著地,不熱不冷,也摸不出甚麼質感。他站起身觀察周圍,一片空白,甚麼都沒有。

白色,是這裡唯一的顏色,沒有開頭也沒有終點,無盡的令人絕望。

接下來該做甚麼?又該去哪?

中原中也正思考著,突然背後傳來了聲音:

「你是誰?在這裡做甚麼?」

02

中原中也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

不論是聲音、樣貌還有那傲慢的態度完全和太宰治如出一轍。

但是………….

「你有聽到我說話嗎?」中原中也低頭看著太宰治,對方以為他沒聽到,又再問了一次。

沒錯,低頭。

站在中原中也面前的是十歲的太宰治,十歲的孩子再怎麼高,還是高不過一米六的自己。對方穿著正裝,但現在的樣子和記憶中有些差距,聲音是成熟男人的聲線,他的右腳沒打石膏,而且兩眼都被繃帶蓋住,卻不妨礙太宰治的行動,臉毫無偏差的正對著中原中也。

「你是太宰治嗎?」中原中也忍不住反問道,太宰治愣了幾秒,回答道:「我是太宰治,但也不是太宰治。」

這甚麼奇怪的答案,中原中也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太宰治抱著胸,語氣嚴肅:「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是中……」中原中也想起與謝野的話,把要說出的話吞了回去,但對方的耐性似乎快磨光了,警告道:「再不說的話就殺了你。」

中原中也情急之下脫口說道:「我也是太宰治的一部分!」

太宰治歪著頭,看起來很困惑,問道:「你是他的哪一部分?我怎麼沒見過你?」

要不是現在情況特殊,中原中也簡直想挖個洞跳進去,但說了一個謊,就要用千千萬萬個謊圓下去:「我是…….我是負責管理太宰治的記憶,但不知道為甚麼突然跑到這裡來了。」

太宰治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抓住中原中也的手,拉到鼻子前聞了聞,中原中也嚇了一跳,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沒踢碎對方的頭蓋骨。

只見太宰治瞬間瞭然,放鬆了戒備問道:「嗯,這氣息的確很熟悉,你是新來的?」

這他媽也行?!還有你是狗嗎用聞的?你不把繃帶拆下來這樣看的到嗎?

中原中也胡亂地答應了一聲,但至少這進展是好的,估計現在停留的時間已經破了芥川的紀錄。

「那你需要我帶你回去嗎?」

中原中也點點頭,太宰治半蹲在地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白色的地板震動了一下,太宰治退後了幾步,地板像自動門往兩旁分了開來,強風瞬間從黑色的空間灌了出來。站在門邊的中原中也被吹瞇了眼睛,風大到他不得不用手壓住頭上的帽子。

但太宰治卻完全不受風的影響,身上的白色的襯衫文風不動,他對中原中也伸出了手說道:「抓住我的手,千萬別鬆開。」

中原中也愣愣地看著太宰治的小手,也不知道該不該牽上去,對方可沒那麼多耐性,快步上前抬手扯住了他的衣領,往洞裡跳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中原中也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跩了下去,強風外加墜落下去的逆風壓撕裂著他的意識,他閉上眼咬牙忍著疼痛。在黑暗中千萬道光影從身邊掠過,奇幻的光景就像是身處在異界之中,可惜中原中也無心欣賞。

「到了。」耳邊傳來太宰治清冷的聲音,中原中也睜開眼,自己有些狼狽的跌坐在地上,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頂,神奇的是帽子居然沒被吹走,雖說在這裡弄丟也無所謂,但也不過是習慣而已。

他站起身,同樣的白色空間,但周圍多了五彩繽紛的鏡子,大小和門差不多。有些近得觸手可及,有些掛在數十公尺的高空中,但也有不少破碎的鏡子散落一地,腐敗成黑色的碎片。

「你還記得你原本在哪嗎?」太宰治問道,中原中也正思考著如何回答,卻被對方當成了搞不清楚狀況的迷糊新人。太宰治嘆了口氣,喃喃抱怨道:「記憶被切的亂七八糟,而且還回不去原本的地方,這也就算了,為甚麼我還要帶新人。」

中原中也翻了個白眼,不過太宰治的某些話讓他很在意,便問道:「那些黑色的碎片就是被打散的記憶嗎?」

太宰治點點頭,解釋道:「大概是一個星期前吧,這裡的空間突然被強行干擾,記憶被打散不說,整個空間都扭曲了,連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你沒辦法修好嗎?」

「有些可以,但有些不行。」太宰治撿起了一枚黑色碎片,放在掌心中輕輕磨蹭著,輕聲說道:「雖然我是太宰治,有些記憶我想不起來所以修不好,而且這不是我的工作……..等等。」

「幹…..幹嘛?!」太宰治突然抬起頭,繃帶下的眼睛似乎正盯著他看,中原中也被看的發毛。

「你是管理記憶的人,那你應該知道太宰治所有的記憶才對。」

中原中也頓時啞口無言,想反駁也不是,想答應也不行。正當中原中也開始思考逃跑路線的時候,太宰治面無表情地問道:「你不會修?」

「………..我不會。」

「所以我說新人就是麻煩。」太宰治冷哼了一聲,那一臉嫌棄的樣子跟以前一模一樣,中原中也額頭上冒青筋,拳頭握的喀啦喀啦響,差點要把他抓起來暴打一頓。

這傢伙!不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都很欠扁啊!

「你叫甚麼?」太宰治突然問道。

中原中也遲疑了,腦子閃過了無數個名字,卻無法決定要用哪個,太宰治不耐道:「你怎麼反應這麼慢啊?難道你連自己叫甚麼都不知道嗎?乾脆叫蛞蝓好了。」

「喂喂喂,小鬼,別自己自作主張!」中原中也急了,他可不想連在這裡都被叫這個令他厭惡至極的綽號。

「那你到底叫甚麼?」

中原中也語塞,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也不敢用其他人的。萬一被發現說謊了,那就完蛋了,但現在要他捏造出一個姓名一時也想不出來,便自暴自棄的說道:「啊啊啊!!煩死了!!!蛞蝓就蛞蝓!」

太宰治勾起了嘴角,看著中原中也炸毛的樣子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他走到一堆黑色碎片前,用下巴示意中原中也來看,他蹲下身,在這堆黑色碎片邊翻找邊解釋道:「這些記憶都有會核心,就算破碎了也一樣,所以我們得先把核心找出來。」

中原中也有些膽戰心驚的看著太宰治的小手就這麼隨便地在碎片堆中翻找,也不怕被割傷,就算是戴著黑色手套的自己也不敢這樣做。但當他也開始幫忙找的時候,才發現這些碎片居然是軟的,雖然看起來是鏡子的材質,但摸起來就像有彈性的塑膠,他便也大膽的放手去找。

「就是這個。」太宰治摸出了其中一個黑色碎片,約一個手掌的大小,但這碎片裡有光球在裡面閃著,光線微弱的快要熄滅。

「首先要透過這個核心進入這段記憶以後,再去修復壞掉的部分,蛞蝓,把手伸出來。」太宰治將手上的核心碎片放在中原中也的手中,也把手輕輕覆蓋在上面,說道:「但核心都有上鎖,需要密碼才能進去。」

「該不會每一段記憶的密碼都不一樣吧?」

太宰治搖了搖頭,說道:「沒那麼麻煩,都是一樣的密碼。」

中原中也哦了一聲,問道:「那密碼是甚麼?」

太宰治握緊了他的手,沉聲說道:「---中原中也。」

語畢,兩人手裡夾著的碎片突然爆了開來,刺眼的強光吞噬了中原中也的視線,瞬間變成了睜眼瞎子,等中原中也回過神來,已經換到了另一個地方。

 

兩人站在某個房間的門口,他們的腳半浮在空中,中原中也一眼認出這裡是森鷗外的辦公室,森鷗外坐在書桌前處理公事,那時的他還很年輕,還未當上首領,愛麗絲也不在。

這段記憶的時間點是白天,落地窗的窗簾被拉了開來遮擋著正午的陽光,微風吹著外頭的樹葉,沙沙作響,偶爾還有鳥兒鳴叫,看起來是挺悠閒的時光。

太宰治放開了中原中也的手,問道:「你對這段記憶有印象嗎?」

還不等中原中也回答,兩人後面傳來了敲門聲,森鷗外頭也不抬的說了一聲進來、辦公室的門被打開,11歲的"太宰治"穿過了他們。他手裡拎著鳥籠,裡面關著一隻綠眼繡,很歡快地站在架子上唱歌。

「首領,您找我?」"太宰治"關上門,面無表情地站在書桌前,森鷗外抬頭,放下了筆,微笑問道:「太宰君,我送你的禮物,還喜歡嗎?」

"太宰治"微微勾起了嘴角:「不討厭。」

「是嗎?」森鷗外站起身,走到了"太宰治"面前,看著對方手裡的鳥籠問道:「你看過紅葉君送給中也君的禮物了嗎?」

「沒有,聽說是一隻兔子。」

「兔子跟鳥都很可愛,對嗎?」森鷗外見"太宰治"點了點頭,伸手逗著鳥籠裡的小鳥,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們送這份禮物的意義你明白嗎?」

「是慶祝我和中也的搭檔的紀念禮。」

「如果你這樣想的話那就錯了。」森鷗外從"太宰治"的手裡接過了鳥籠,拉開了鳥籠,戴著白手套的手伸了進去,輕巧地將小鳥抓了出來。

「是為了讓你明白搭檔……」森鷗外鬆開了手,小鳥獲得了自由,繞著辦公室裡飛翔,森鷗外從口袋裡掏出了手術刀,準確無誤地射穿了它的身體,小鳥墜落而下,濺出的血液弄髒了黃褐色羊毛地毯。

「不過是拿來利用的東西罷了。」

"太宰治"瞪大了眼睛,全身顫抖著,森鷗外拍了拍他的肩,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問道:「這樣你懂了嗎?」

"太宰治"很快地平復了情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森鷗外滿意地笑了,走到了落地窗前微微掀開了窗簾,陽光照射在他毫無溫度的笑臉上。他指著外面的庭院說道:「我幫你約了中也君,你們上次不是吵架了嗎?現在正是交流的機會。」

"太宰治"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對方,森鷗外笑著說道:「怎麼了?難道需要我親自動手嗎?」

「………..我明白了。」"太宰治"咬了下嘴唇,離開的時候,連小鳥的屍體都沒瞄一眼。

在一旁觀看的兩人沉默良久,太宰治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們也下去看吧?」

離開前中原中也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綠色的羽毛散落一地,沾上了紅色的血液,逝去的生命如太宰治的心。

"太宰治"不快不慢地來到了後院,"中原中也"正靠在大樹下小歇,手裡還抱著一隻橘色毛髮的兔子,或許是剛吃過午飯,一人一兔正犯懶的打著盹。他難得沒帶著禮帽,披散在肩上的橘紅色的頭髮隨著微風輕揚,小嘴一開一合打呼嚕。

"太宰治"握緊了拳頭,指甲刺破了手心,滲出的血染紅了指甲。

「啊,太宰。」"中原中也"聽到了腳步聲,連忙站起身,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說道:「你好慢,我等了好久。」

「是嗎?」"太宰治"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對方懷裡的兔子還在沉睡之中,"太宰治"忍不住嘲諷道:「果然有甚麼樣的主人就會有什麼樣的寵物啊。」

「你這是罵我還是在稱讚我啊?」"中原中也"不滿地撇嘴問道:「那你的鳥又是甚麼樣的?」

"太宰治"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問道:「能讓我抱抱你的兔子嗎?」

"中原中也"咧嘴笑了,澄澈的藍眼如天空般亮眼,將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的兔子交到了對方手上。

此時記憶裡的時間像是停了下來,兩人的動作定格了,連樹上的樹葉不再隨著微風擺動。

「看來這裡就是壞掉的部分。」太宰治抬頭問道:「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了甚麼嗎?」

中原中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知道。」

「那接下來太宰治做了甚麼?」

「太宰他扭斷了兔子的脖子。」中原中也閉上眼,當日的情景歷歷在目,咬著牙說道:「另一個人…..很生氣,氣到想要殺了太宰,但是太宰沒有反抗,他被打得鼻青臉腫,還是紅葉大姊把他們拉開。」

太宰治愣住了,似乎是沒想到會是這種發展,眼前的景象動了起來。

正午的太陽正烈,微風依然吹著,兔子奄奄一息,男孩怒吼著,女人的喝斥聲,最後只剩下黑髮男孩站在樹下,低頭看著兔子屍體。

看起來經過了很久,但也不過是一瞬之間。

「………他為甚麼不說?」中原中也握緊了拳頭,咬牙問道。

太宰治垂著眼,輕聲說道:「就算說有甚麼用?我跟中也之間早已無法挽回了。」

中原中也切了一聲,壓低了帽子不發一語。

他滿腔的怒火不知道該對著沉默不語的太宰治還是愚蠢無知的自己?

 

記憶的時間還在流動著,"太宰治"站在樹下,被打的腫脹的臉看不出是甚麼表情,隨即快步離開。過了大約十分鐘後,他又回來,但手上又多了小鳥的屍體和小布袋。

中原中也詫異地看著眼前的男孩從布袋裡拿出了小鏟子,開始在樹下挖洞,此時天上傳來了雷聲,天空瞬間烏雲密布,午後雷陣雨總是來的又急又大,滂沱大雨毫不留情地打在小小的身體上,但他依然沒有停止動作,機械式的挖著土。

「夠了!!太宰!!」中原中也忍不住吼道:「他媽的快滾回房間去!!」

「沒用的。」太宰治冷靜地說道:「這些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他聽不見。」

"太宰治"身上單薄的白色襯衫很快就被弄濕了,上面滿是土褐色的泥濘,但他毫不在意,將兔子和鳥的屍體放進了洞裡,蓋上了自己的手帕,又從布袋裡拿出了白色菊花,應該是從紅葉種的花盆裡偷拔的。

花被安放在小動物的屍體上,"太宰治"把土填回了洞裡,像是怕人發現般,又用腳在微微凸起的土堆踩了幾下,確定看起來跟原本差不多以後,才拖著疲憊的身軀進屋。

瘦小的身影令人心疼,中原中也想要追上去,眼前的景象卻突扭曲了,又是一陣強光,將他帶離了記憶。

回到白色的空間,兩人相對無言,太宰治摸著已經修復的鏡子說道:「這些都經過去了,沒什麼好介意的。走吧,還有下一個要處理。」

中原中也看著對方的背影,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抓著胸口,心臟莫名的疼痛。

太宰,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

從記憶出來後,中原中也就一直沒有說話,默默地跟在太宰治後頭。

「你似乎很在意剛剛的記憶?」兩人走到一半,太宰治停下腳步回過頭問道:「你有甚麼想法?」

「…….中也是個無知的渾蛋。」 中原中也咬牙說道。

「閉嘴。」太宰治的聲音冷了下來:「是太宰治不願意讓他知道,很多事情我和他都是身不由己。」

中原中也壓著帽子低下頭,用力地眨了眨眼,下唇快咬出血,突然聽到太宰治嘆了口氣,感覺到對方的氣息越來越近,小小的腳印入他的眼簾。

「所以我才說新人就是麻煩啊,」太宰治牽住了他的手,放軟了語氣說道:「說你幾句而已就不高興,你果然是用蛞蝓做的,這麼經不起罵。」

或許是因為小孩子的體溫偏高,即使中原中也帶著手套,也能感受到手心傳來的溫暖,他小聲反駁道:「我才沒有。」

「是嗎?」太宰治似乎不太相信,但還是牽著對方往下一個地方走,畢竟太宰治是十歲小孩的身體,走路的速度和邁出去的腳步幅度並不大,中原中也便配合著對方的腳步慢慢地走著,中原中也突然有種哥哥帶著弟弟去公園玩的感覺,想必尾崎紅葉帶他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中原中也低頭看著對方,明明眼睛被繃帶纏的密不透風,卻絲毫不受影響,他便問道:「你為甚麼要把眼睛蓋住呢?」

「你說這個啊,」太宰治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繃帶說道:「我不需要眼睛也看得見,所以就把他蓋住了。」

見中原中也似乎還很疑惑的樣子,太宰治繼續解釋道:「因為我是太宰治,所以這裡所有的一切我都能"感覺"的到,外表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比如你現在還是有一堆問題想要問我,是嗎?」

中原中也有點尷尬,太宰治不以為意:「你有甚麼問題就問吧。」

「為甚麼要把中原中也作為密碼?」

太宰治停下了腳步,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又拉著他快步走到一面鏡子前,說道:「你試著開開看。」

「這記憶不是沒壞嗎?」中原中有些疑惑地撫摸完好的鏡面問道。

「你照著做就是了。」

中原中也有些遲疑地將手放在了鏡面上,有些彆扭地唸出了自己的名字。

同樣的強光將他們帶到了回憶之中,這次是據點的圖書室裡,外面下著小雨,滴滴答答的打在窗戶上,裡面似乎一個人也沒有,寧靜的只剩下雨聲。

太宰治推了推中原中也示意他往裡面走,圖書室是為了讓組織裡的孩子讀書才建的。中原中也走到了圖書室的深處,除了一排排的書架以外,一旁還放置了長桌和椅子,擺設其實跟學校裡的圖書館沒什麼兩樣。

中原中也看到十五歲的自己正坐在書桌前念書,桌上堆滿了書,年少的他眉頭緊皺,咬著筆似乎碰到了甚麼難題。

中原中也有些疑惑地望向太宰治,但對方只是示意他繼續看。

沒過多久,圖書室的門被推了開來,"太宰治"走了進來,他似乎是剛從外面回來,黑色的大衣上略帶著水氣,皮鞋也沾上了泥濘。

"太宰治"看到室內有些陰暗,便順手開了燈,往裡頭走了幾步,"中原中也"頭也不抬地問道:「出任務回來了?」

"太宰治"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揶揄道:「本來就已經夠矮了,眼睛瞎掉不就甚麼也看不到了嗎?」

"太宰治"偏頭閃過了飛來的書,"中原中也"瞪了他一眼,警告道:「沒事就快滾!」

「真可怕。」"太宰治"毫無恐懼地說道,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書,是某個策略家的作品,讓他忍不住笑了出來。中原中也並不適合走軍師路線的人,森鷗外給的這些功課倒是為難他了。

"太宰治"坐在他的對面,將書放回了桌上,雙手撐著頭,似笑非笑的問道:「需要我教你嗎?」

「不需要。」"中原中也"咬牙說道,誰來教都可以,讓太宰治來教還不如殺了他。

「是嗎?」意料之中的回答,"太宰治"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走到書架前,隨意挑了一本書看了起來。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水火不容的他們都喜歡看書,中原中也喜歡看詩集,太宰治則愛看無賴派的作品,這圖書室常常成為他們碰面的地點。

"太宰治"正津津有味地看書,突然聽到書本掉落的聲音,不知道甚麼時候"中原中也"已經睡著了,趴在桌上打著呼嚕,連書掉下來都沒聽見。"太宰治"有些羨慕他這容易熟睡的體質,看著他的臉,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太宰治"放輕了腳步,將書撿了起來,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他俯下身,撥開了"中原中也"散落的橘髮,將唇印在了對方的額頭上。

在一旁觀看的中原中也張大了嘴巴,指著他們向淡定的太宰治結巴地問道:「太太太宰他剛剛…….」

「如你所見,他親了中也。」

「為甚麼他要…….」中原中也還沒說完,就聽到了開門聲,尾崎尾崎紅葉走了進來,但"太宰治"沒停下,又在對方髮旋上落下一個吻。

尾崎尾崎紅葉似乎是看慣了,挑眉說道:「首領可是禁止你們早戀的。」

"太宰治"頭也沒抬,手裡梳理著"中原中也"柔軟的髮,漫不經心地答道:「那我就多等幾年。」

「還真看不出來你這麼專情。」尾崎紅葉掩嘴笑道:「那我甚麼時候能聽到你們好消息?」

「誰知道呢?」"太宰治"抬頭問道:「大姊找他有事?」

「不,我要找的人是你。」尾崎紅葉看了一眼沉睡的少年,意有所指說道:「你………完事了,就來找我。」

「不了,我這就跟您走。」"太宰治"直起腰,突然問道:「大姊,能把您身上的外套借我嗎?」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做甚麼?」尾崎紅葉脫下了櫻色的和服外套,上面還有淡淡的茶香,"太宰治"接了過去,輕輕地將外套披在了"中原中也"身上。

「怎麼不用你自己的?」尾崎紅葉見狀,有些奇怪的問道。

"太宰治"笑了一下,鳶色眼眸閃過了一絲寂寞,說道:「這件外套很貴的,我可不想去垃圾場撿回來。」

尾崎紅葉無奈地笑了,兩人離去的身影消失在白光之中。

 

等兩人回到了空間,中原中也還是一臉不敢置信,太宰治問道:「這下你明白了嗎?」

「你的意思是……太宰他……..喜歡…….呃中原中也?」中原中也問得快要咬舌,還差點要露餡,喜歡這個詞是絕不可能發生在他們之間,太宰治則是冷靜地說道:「如果以人世間的感情來說的話,的確是喜歡。」

中原中也好不容易從混亂中找出了一點思緒,突然想到了甚麼,臉色怪異地問道:「你……該不會也喜歡中也吧?」

「這有甚麼奇怪的嗎?」太宰治歪著頭,理所當然地說道:「我是太宰治,當然喜歡他啊。」

過了很久,中原中也才冷靜下來,太宰治難得很有耐心地等他,整理好了思緒,中原中也才開口問道:「為甚麼會喜歡他?」

「甚麼為甚麼?」太宰治反問道:「我才想問你為甚麼會問這個問題?」

「這樣值得嗎?」中原中也閉上眼,想到了被大雨淋濕的太宰治,他不敢想像到底有多少次,自己都是這麼對太宰治,他顫抖地說道:「他是個愚蠢又過份的傢伙,不是嗎?」

太宰治沉默良久,突然出手一拳揍在對方的肚子上,這動作來的太快太狠,直到中原中也發現自己跌坐地上才反應過來。

「下次再說這種話,就不會那麼客氣了。」太宰治冷冷地說道,中原中也脾氣也上來了,雖然不痛,但被一個十歲的太宰治打簡直面上無光。正當他要反擊,右手腕上紅色的貼紙突然放出了電流刺痛著他的皮膚,是與謝野傳來的警訊。

「你……」太宰治瞪大眼睛,中原中也的頭突然痛了起來,眼前的景象扭曲,頭重腳輕,像是一口氣喝了高濃度的雞尾酒,他跪在地上不斷乾嘔。

在他陷入黑暗之前,太宰治焦急的臉深刻地印入了眼簾。

 

「……..前輩、中原前輩!」

中原中也一睜眼,看到與謝野和芥川龍之介兩人正圍著他,他聲音沙啞地開口說道:「芥川,你好吵。」

與謝野這才鬆了一口氣,拿起小型手電筒往他眼睛裡照了照,又在他耳邊彈了手指問道:「聽的到嗎?」

中原中也虛弱地點了點頭,芥川龍之介貼心地倒了一杯水給他,他勉強撐起身體,抬起發軟的手接了過去,咕嚕咕嚕地喝了下去,清了清喉嚨,開口問道:「我睡了多久?」

「五個小時,我已經把時間拉到極限了。」與謝野拿針刺著對方的腳趾,看到他下意識縮起了腳,說道:「看來沒什麼問題。」

「這麼久?」中原中也靠在枕頭上,懶懶地說道:「在裡面感覺才過一個小時。」

「意識裡的時間流動跟現實似乎不太一樣。先不說這個,我有個好消息,」與謝野有些高興地說道:「太宰的腦波變強了,對外面的聲音也有微弱的反應。」

「而且太宰先生的小指動了四次。」芥川龍之介的補充讓與謝野有些無語,她沒想到橫濱頭號的通緝犯是太宰治的頭號迷妹……..喔不,是迷弟才對。

「是嗎?」中原中也看起來不是很高興,芥川龍之介問道:「中原前輩,您還好嗎?」

中原中也垂著眼,喃喃說道:「……..我很好,只是有點累而已。」

「作為醫生,我建議你好好睡一覺。」與謝野半插著腰,有些責怪地說道:「聽芥川龍之介說你出完了任務就直接來這裡了,這樣對身體不好。」

「要你管。」中原中也並不領情,輕哼了一聲,與謝也不以為意,低下身幫兩人拆掉線。中原中也偏頭看向太宰治,對方依然是昏迷的狀態,微卷的黑髮被窗外的夕陽照的發亮。

等身上的東西都被拆了下來,中原中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瞪了一眼阻止他的與謝野,布滿紅色血絲的眼神可怕的嚇人,他開口說道:「你們能先出去一下嗎?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芥川龍之介和與謝野對視一眼,便默默地走出醫務室。

他半趴在太宰治的床邊,握住了對方冰涼的手,涼意從手心透進了心裡。

即使身處光明之中,太宰治的手依然暖不起來。

 

作為港口黑手黨的幹部之一,中原中也還是得回去工作。他一回據點,就被森鷗外找了去。

「你去幫太宰君了?」森鷗外坐在辦公桌前,語氣輕鬆地問道。

「是。」

「哦?」森鷗外挑了挑眉,問道:「有甚麼收穫嗎?」

「收穫?」中原中也有些不解地看著自家首領,森鷗外笑著說道:「中也君,你該不會還以為太宰君還是你的搭檔吧?」

中原中也瞬間語塞,森鷗外用手指敲著桌子說道:「雖然我很希望太宰君能夠回來,不過你們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有些界線還是要分得清楚。」

見中原中也沉默不語,森鷗外嘆了口氣:「畢竟是尾崎紅葉君帶大的孩子,果然還是不夠狠心。」

森鷗外將桌上的任務單交給對方,說道:「如果能知道一點偵探社的情報,那對我們來說百利而無一害,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吧?中也君?」

中原中也垂著眼,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上的任務單,要是過去的自己肯定毫不猶豫地接下來,但現在……….

「中也君,」森鷗外沉聲說道:「太宰君不會再回來了,他背叛了組織,背叛了你。他已經去了另一邊苟且偷生,而你在這裡尚有立足之地,幸運的話還能過完下半生,明白了嗎?」

「明白了。」中原中也對著森鷗外脫帽行禮後,臉色陰沉地離開了。

 

「中原前輩。」芥川龍之介站在門外等著,中原中也提醒道:「換你進去了,有甚麼便說甚麼,不要隱瞞。」

「是。」就在芥川龍之介要進去之前,中原中也不明所以地問了一句:「芥川,明天會下雨嗎?」

芥川龍之介摀著嘴咳了聲,想了一下出門前看的氣象預報,答道:「明天很熱,會有午後雷陣雨。」

 

隔日午後,大雨傾盆而下,明明中午還是烈陽,現在卻雷雨交加,連黑手黨的人都懶得出門。

這種詭異的天氣中原中也卻站在後院,拿著鐵橇站在後院裡挖土,後院被他挖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坑,雨水積在了洞裡,水面倒映著著天上的烏雲,從天空落下的雨滴在水面上起了漣漪。

「中也,」尾崎紅葉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後院,撐著紅色的油紙傘說道:「你的部下跟我說你在這裡挖土,還不讓人幫忙。」

「大姊,我是不是很愚蠢?」中原中也停下了動作,望著被自己挖出的洞和土堆,只穿著白色襯衫的他早已渾身濕透,橘髮溼答答地服貼在後頸,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

「是沒有比你更愚蠢的人了,不用異能用鐵橇挖洞。」尾崎紅葉白皙的手貼上對方已經濕透的背,說道:「中也,有些事情再怎麼彌補,都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中原中也喃喃道:「但我還是希望他能夠……..」

「希望這種東西對我們來說不過是個笑話罷了。」尾崎紅葉伸手將人轉過身拉入了傘下,掏出手帕擦拭中原中也臉上的雨水,望著對方毫無生氣的藍眼說道:「中也,面對現實吧,就當作過去的一切是場遙不可及的美夢。」

「大姊,您的夢也醒了嗎?」中原中也啞著嗓子問道,尾崎紅葉笑了,她的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苦澀:「只要醒了,就能把所有不甘和懊悔留在夢中了。」

中原中也不發一語,任由尾崎紅葉將他帶進了屋裡。

此時雨已經停了,陽光從烏雲中透了出來,但沉睡的人還沒醒。

***

中原中也再次出現在偵探社時,又是一個禮拜以後的事了。

芥川龍之介本來也想跟去的,但被中原中也拒絕了,他對著有些不服氣的芥川龍之介說道:「我不想這麼說,但你跟去能幫上甚麼忙?雖然跟偵探社達成了休戰協議,但三天兩頭往敵方跑這樣像話嗎?你拿甚麼理由跟首領交代?」

芥川龍之介被說得有些尷尬,反駁道:「……中原前輩是在說自己嗎?」

中原中也氣笑了,忍不住捶了一下後輩的肩膀說道:「好的不學,總跟那混蛋太宰學些壞的,我是有任務的好嗎?」

芥川龍之介咳了幾聲,沉默了半晌,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問道:「那中原前輩是因為任務才去救太宰先生的嗎?」

中原中也答不出來。

他們的關係並不好,隔三差五的吵架,一個弄不好還會拆房子,搞得黑手黨的人看到他們碰在一起就避之唯恐不及。

所有人都很驚訝中原中也居然去幫忙了,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抱著甚麼心思,直到森鷗外派給他竊取情報的任務,他才發現自己的動機不純。但唯有這樣,他才有藉口去見太宰治,然而這彆扭的藉口只能說是誰信誰傻子,他說了自己都不信。

就當作還債吧。中原中也自暴自棄地想著。

和與謝野約的時間是半夜,中原中也就當作熬一次夜,也可以跟其他人錯開時間,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啊,中原先生,您好。」是中島敦幫他開的門,很有禮貌地打了招呼,對方還幫他掛起了黑色大衣。

「人虎?你怎麼還在這裡?」中原中也意外地問道,中島敦苦惱地搔臉說道:「自從太宰先生昏迷了以後,他的文書工作都是我負責的,而且太宰先生之前累積了不少工作。」

「哼,太宰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一天到晚打混摸魚…….你在看甚麼?」

中島敦支支吾吾地說道:「不,呃,我只是在想這次只有您一個人來嗎?」

「對啊,芥川他還有工作要做,而且他來也不能做甚麼。」中原中也發現自己被套話了,有些不悅地說道:「你小子問這麼多幹嘛?啊?」

「呃,不是的,我是……」小老虎被兇神惡煞的黑手黨嚇得連連後退,此時與謝野從醫務室裡出來說道:「敦,客人來了就去泡茶。」

得到命令的中島敦逃命似的衝去了廚房,中原中也輕哼了一聲,也沒繼續追究。

「那孩子沒有惡意,只是很在意某些事情罷了。」

中原中也也無心計較這些,他隨著與謝野的腳步來到了醫務室,機器都已經準備好了,太宰治的身上也接好了線,中原中也自動躺上床,將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了白皙的手臂任由與謝野折騰。

夜已深,機器在寧靜的夜晚滴滴答答地響著,比起上次的混亂,這次的氣氛平和了許多,但中原中也的心情卻五味雜陳,此時他聽到與謝野開口問道:「你想好要甚麼報酬了嗎?」

「報酬?」中原中也一時沒反應過來,與謝野解釋道:「這算是偵探社的委託,自然是有報酬的。」

「……我還沒決定。」應該說他根本沒想到這點,那天雖然撂下了狠話,但也不過是一時氣急了說說而已。

與謝野挑眉說道:「想好了就快點提出來,不然欠黑手黨的人情實在是太丟臉了。」

中原中也隨便應了一聲,又聽到與謝野補充一句:「如果你不收報酬的話也是可以。」

「哼,我是怕你們付不出來。」與謝野被他的虛張聲勢逗笑了,氣氛祥和的不像是黑手黨和偵探社的對話。

一切都準備就緒,與謝野拿了一本書坐著等中原中也睡著,中原中也雖然有睡意,但還不到可以馬上睡著的程度,他又不能動,無聊的要死,只好轉頭開口喊道:「喂。」

「我叫與謝野,不叫喂。」與謝野抬眼瞪了他一眼,中原中也清了清喉嚨,改口問道:「與謝野,你做過最後悔的決定是甚麼?」

與謝野似乎對他的提問有些驚訝,但她還是放下了書,沉思了一會兒,說道:「我來到偵探社之前是一名醫生,在一家大醫院工作,有次我接到一個病人,是個才12歲的小女孩,骨癌癌症二期,算不上嚴重也算不上好,但靠著化療勉強還過得去,至少她還能正常的生活。」

與謝野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口茶,繼續說道:「後來醫院的研究開發了癌症新藥,雖然已經通過了動物實驗,但還得經過人體實驗,他們挑上了我的病人,但新藥的成分對那孩子來說太過刺激,而且副作用極大。那時候我才剛當上主治醫師,跟那些資深的老狐狸根本沒法鬥,我只能眼睜睜的看她被那些人拿去做實驗。」

「後來她的病情越來越嚴重,那些專業術語我就不說了,反正她的身體沒能撐過新藥,過世了。」

與謝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臉上盡是懊悔:「如果那時候我能堅持,那孩子現在應該還能活得好好的吧。」

「這樣啊…」

與謝野回過神來眨了眨眼,反問道:「那你呢?」

中原中也沉默不語,他一直都是很隨性活著,因為本身的異能和體術的強大,而且又是紅葉帶大的,在黑手黨沒什麼人敢找他碴(太宰治除外),除了殺人放火,偶爾聽聽音樂,閒時跟部下去酒館喝喝小酒(梶井:這算小酒嗎),日子過的倒比任何人都還要快樂。

但此時此刻他搖擺不定,對於任務他絕對比任何人都還要認真,自己也不是甚麼品行端正的人,不擇手段的事他幹的也多,但有些事情是有底線的,比如太宰治,跟他搭檔了十幾年的男人。

但現實告訴他,在太宰治在他的車上裝炸彈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與謝野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到中原中也的床邊,低頭看著他,俐落的短髮從耳後落了下來,漂亮的眼楮異常堅定:「不論如何,你選擇來救太宰治的決定,絕不會讓你後悔。」

但願如此。

他閉上眼,任由黑暗將他帶入另一個世界。

中原中也進入了太宰治的意識後,有些茫然地看著白色空間,他用手指蹭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學著太宰治在白色的地板敲了三下,意料之中的一點動靜也沒有。

「難道是要在特定的點敲才有用嗎?」中原中也望著無盡的白色,有些懊惱地砸了砸嘴,他根本不知道上一次降落的地點在哪,只好到處亂敲著地板。

「終於找到你了!」太宰治突然憑空出現,他三步併作兩步衝到中原中也面前,抓住他的手臂質問道:「你到底跑去哪了?!」

中原中也嚇了一跳,他想抽回手,但太宰治的力氣卻比想像中的還要大,他只能瞪著比自己矮了好幾個頭的小鬼說道:「我愛去哪去哪,你管我?」

太宰治抓著對方手臂越掐越緊,咬牙說道:「上次我就覺得很奇怪了,明明是太宰治的一部分,卻甚麼也不懂,你到底…..是誰?」

「你怎麼不乾脆殺了我?」中原中也火氣也上來了,兩人的默契是建立在對彼此毫無保留的信任,被懷疑的感覺實在是不太好,於是他乾脆學起了太宰治的語氣嘲諷道:「來啊,怎麼不動手?還沒好嗎?」

太宰治愣了一下,死死掐住了對方的手臂,臉色陰沉:「你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

話才剛說完,中原中也感覺自己的手像是被電流通過,但這比起被電擊還要痛上百倍,肌肉禁不住這樣的刺激,微微抽搐。就算是經歷過拷打訓練的中原中也痛的倒抽了一口氣,太宰治突然退了開來,一臉奇怪的看著他。

中原中也甩著手,他的手臂上印著五指掐痕,也不知道會不會在現實中留下痕跡。

「算了,等修復完記憶再說。」太宰治繃著一張小臉,但語氣已經緩和了許多。但中原中也哪會就這麼算了,他抬腳就往太宰治的臉踢去,對方及時抬起右手防禦,他反手抓住了中原中也的腳踝,中原中也有些詫異,他雖然沒用全力,但人至少會飛出去才對。

太宰治放下了他的腳,有些好笑的說道:「不要白費力氣,你打不過我的。」

中原中也鬱悶地嘖了一聲,太宰治從口袋拿出了藍綠色的寶石塞到對方手裡,說道:「下次再跑到外面,不知道門在哪的話,直接拿這個敲三下就行,你試試看。」

中原中也一臉狐疑,蹲下身往地板敲了三下,白色的地板就像上次一樣打了開來,中原中也不等太宰治拉他,自己直接跳了下去,不得不說這風吹得讓人撕心裂肺。

兩人降落在地,中原中也放眼望去,黑色的碎片似乎減少了一些,看來他不在的這段期間,太宰治也沒少做事,比原本的"太宰治"勤勞許多。

「有一段記憶我挺在意的,但我修補不了。」太宰治直接走到一堆黑色碎片前,記憶鏡子似乎也有分大小之分,而眼前的比其他的碎片堆高了許多,太宰治直接將核心從碎片堆裡抓了出來,兩人在強烈的白光之中進入了回憶。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睛,眼前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唯有遠處的房屋在一片雪白中形成了黑影,當他看到雪花從陰暗的天空飄落下來,才意識到他們身在何處。

這是他跟太宰治第一次搭檔出任務的地方,那是離日本遙遠的異國之地,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時間都在下雪,但此地的石油以及礦物豐富,人煙稀少加上沒有政府管理,不少勢力在這裡爭奪地盤。

港口黑手黨就在這裡就開拓了礦物的事業,雖然不大,但對於黑手黨來說也是一項不小的收入,但因為太過遙遠,管理上也是極為麻煩。

因此在收到不太樂觀的密報以後,森鷗外思慮良久,便派了兩人去查探。

那時他們才十六歲,兩人還未被稱為雙黑,那時的中原中也不過是百人長,而太宰治已經成為黑手黨的幹部候選之一。

在這之後,太宰治成為黑幫歷來最年輕的幹部,對此中原中也一點也不意外,不得不承認他的頭腦在組織是數一數二的,或許再過個幾年就能超越首領了吧?

可惜這件事情還未能知曉,太宰治就已經離開了黑手黨。

中原中也的思緒被眼前的景象拉了回來,兩名少年從不遠處走來,他們吃力地拿著行李在雪地上邁步,大雪紛飛,兩人沒穿釘鞋,每一步都陷入冰冷的積雪地裡,留下了足跡。

此時"中原中也"開口問道:「太宰,還沒到嗎?」

「你步伐邁大一點不就能快點到了嗎?」"太宰治"一開口就吃到了雪,冰涼的雪在嘴裡化開,身上的黑色風衣還有圍巾上都是雪,樣子就像是淋上糖霜的黑森林蛋糕。"中原中也"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帽子上形成了一座小雪堆,橙髮已經濕的服貼在後頸,冰涼的觸感實在是不大好受。

兩人好不容易來到了黑手黨專屬的木屋,卻發現鑰匙孔都被冰雪封住了,就算有鑰匙也開不了,"中原中也"不耐煩地推開了"太宰治",一記飛踢踹開了門,"太宰治"有些無言地看著被踹壞的木門,說道:「……你來修。」

"中原中也"摸了摸鼻子,認命地將倒在地板上的木門扶起,外面的風雪吹了進來,濕漉漉的雪水在乾燥的木地板上留下了痕跡,"中原中也"用異能力將釘子死死地將門釘在原本的位置,鎖已經不能用了,但把手勉強還能關上。

"太宰治"已經將壁爐的火升起來了,他坐在地上用長夾子擺弄著火種,木柴劈哩啪啦地燒著,木屋頓時暖和了許多,他頭也不回地說道:「中也,把大衣還有品味糟糕的帽子和手套都脫下來。」

「我的品味一點也不糟糕。」"中原中也"習慣性的回嘴了一句,但還是將沾了雪水的衣物都掛在一旁的曬衣架上。木屋不算大,但該有的都有,裝著水還有乾糧的箱子放在角落,連行軍床都擺了兩個,只是許久沒有人來打掃,地板都是灰塵。

"中原中也"坐在火爐前烤手,身體逐漸暖和了起來,滿足地嘆了一口氣,他有些畏寒,從火車站走到木屋的那段路簡直要了他的命。

「好冰!太宰!不要碰我脖子!」"中原中也"縮了下脖子,刺骨的涼意從後頸散到了全身,"太宰治"搓了搓略有濕意的手指,說道:「你的頭髮都濕了。」

「雪太大了。」"中原中也"打了個冷顫,毛巾被扔到了他的頭上,他嘟噥著說了句謝謝,胡亂擦著頭髮。

或許是知道了太宰治的心意,作為旁觀者的中原中也總覺得"太宰治"的眼神有些不一樣,但以前的自己卻從未發現。

當中原中也正胡思亂想的時候,眼前的兩人正討論著這次的任務。

「太宰,我還是覺得跟他們提前打聲招呼比較好。」"中原中也"提議道,"太宰治"搖了搖頭:「不行,如果他們真的黑掉了組織裡的資金,我們勢必要秘密探查。」

「太宰,那是我的部下,我相信他們。」

「天啊,中也,」"太宰治"笑著搖了搖頭,一臉莫可奈何地說道:「雖然我知道你很天真,但沒想到會天真到這種地步。」

「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陰沉啊?」"中原中也"瞪了他一眼,將手上的細木條用力地扔進了火爐裡。

「中也,你不能相信每個人,」太宰治沉下臉,火光在他暗色的眼眸裡閃著「在這裡,除了你自己,誰都有可能會背叛你。」

「包括你嗎?」"中原中也"反問道。

此時回憶裡的時間停止了,火爐裡的光火不再跳動,太宰治抬頭示意中原中也,但對方突然問道:「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回答?」

太宰治沒想到中原中也會這個問題,他沉思了一會兒,答道:「我無法回答,或許有一天我會背叛他,他得保護好自己,所以….他不能相信我。」

原來太宰是這麼想的嗎?

中原中也笑了出來,多年以後的現在,太宰治真的背叛了他,他突然發現即使是身為搭檔的自己,了解的只是太宰治一部份,而這一部份還只是對方刻意偽裝出來的。

 

中原中也握緊了拳頭,看著眼前回憶裡的回憶繼續推進。

"太宰治"選擇了沉默,"中原中也"見狀,冷笑著說道:「我自己去就行了,出事我負責,你回去吧。」

他站起身扯過了還在滴著水的大衣和帽子,用蠻力打開了門,"太宰治"沒有阻止他,任由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之中。

"太宰治"沒有離開,他重新將門釘了回去,坐在火爐旁發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外頭的風雪越來越大,連木屋的窗戶都被風吹得震震響。

"太宰治"躺在行軍床上休息,他聽著風聲蕭蕭,火柴已經燃燒殆盡,只剩下油燈的微弱光火照耀黑暗的木屋裡,最後他長嘆了口氣,起身披上大衣,出門踏入了風雪之中。

等"太宰治"抵達據點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了,他微微喘著氣,在大雪中步行消耗了他不少體力。據點是用鐵皮搭起的房屋,比起當地的住宅還要大上幾倍。

太宰治皺著眉看著雪地上凌亂的腳印,但還是曲起手指敲了敲鐵門,沒過一會兒,便聽到了腳步聲從門後傳來,對方只開了門縫瞪著他問道:「是誰?」

「我是太宰治,首領派我來抽查你們的貨品。」"太宰治"拿出了身份證明表明了來意,對方立刻從裡頭走了出來,有些慌亂地說道:「太宰大人,我不知道您今天會來,您…..」

「你們的隊長在哪?」"太宰治"打斷了他的話,那人遲疑了一會兒,一臉疑惑的看著他,說道:「您說的是中原前輩嗎?他今天沒有來啊。」

「哦?是嗎?現在的人說謊技巧真是越來越高明了。」

"太宰治"手上的掌心雷早已抵著對方的腹部,他依然笑著,但語氣比雪還要冰冷:「中也在哪?」

「我……」對方還沒回答,突然一聲轟然巨響從裡頭傳了過來,鐵皮屋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站在外頭的兩人也受到了波及,"太宰治"被爆炸的餘波彈到好幾公尺之外,他倒在地上疼得直抽氣,鐵片插入了他的腹部,他咬著牙拔了出來,鮮紅的血滴在了雪地上,分外刺眼。

太宰治勉強站起身,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黑色的粒子混雜著大雪在空中盤旋,像龍捲風般吞噬了整個據點,眼前所有的一切被撕裂的不成樣子,強烈的風壓讓人無法呼吸,烈火伴隨著爆炸聲越燒越猛,裡面的貨品和人大概已經付之一炬了。

但中原中也還在裡面。

 

"太宰治"沒有猶豫,摀住了肚子上的傷口衝進了大火之中。

***

轟然巨響打破了寧靜的夜晚,火焰把夜空燒得宛如白晝,即使是冰冷的雪也澆不熄這場大火。

"太宰治"用手帕摀住了口鼻,壓低了身子快步穿梭在火場裡,灼熱的空氣讓人難以呼吸,黑煙四起,遮蔽了他的視線,增加了行走的難度。房屋早已支離破碎,連帶著屍體殘骸被不明的黑色粒子連帶著火焰捲上了天。

"太宰治"突然停下了腳步,伸手摸了飄浮在空中的鐵片,鐵片立刻掉落在地,他觀察四周,所有的東西像是圍成了一個大圓圈在空中轉著,唯有自己不受影響。

"太宰治"肯定了心中的猜測,便大膽地往圓圈的中心走去,果然看到了他要找的人,但"太宰治"卻無法靠近,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中原中也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太宰治",他的帽子不見了,白皙的臉龐上佈滿了黑色的紋路,連纖細的手臂都變成了可怖的黑,原本溫潤如水的藍眼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純粹的殺意,腳下的地板龜裂成了蜘蛛網狀。

「這也是你的異能嗎?」"太宰治"冷靜地問道,但"中原中也"突然露出了詭異的笑容,但臉上卻掛著淚,舉起的右手上形成了巨大的黑球,毫不猶豫地朝"太宰治"扔去。

就算對自家搭檔的狀態一無所知,也明白情況不妙,"太宰治"大膽地將手伸向自己飛來的黑球,黑球在觸碰到的那一瞬間灰飛煙滅,但"中原中也"卻沒停下,一顆又一顆的黑球向對方招呼,"太宰治"一一抬手打消。

火勢越來越大,已經蔓延到他們所站之處,能逃命的時間所剩無幾。趁著"中原中也"不注意,"太宰治"看準時機衝了上去,用力撞倒了對方。

"中原中也"的異能失效,因重力而飄浮在空中的殘骸失去了控制,重重掉落在地,易燃物使大火燒得更加旺盛,引起了爆炸,"太宰治"翻身將人護在身下,等待著這波震盪過去。

他們幸運地沒有被掉下的殘骸砸死或是被火燒死,"太宰治"起身輕拍"中原中也"的臉,雖然對方已經恢復了原樣,但卻失去了意識。

"太宰治"皺眉觀察四周,他們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吃力地背起對方,腹部的傷口血流不止,他依然咬牙忍著,跌跌撞撞地往外衝了出去。

據點已經被燒成了灰燼,"太宰治"已經撐不住了,連帶著背上的人跌在了冰天雪地之中,"太宰治"將吃下的雪咳了出來,極大的溫度差讓他清醒了些,他嘆了口氣,撐起身子將人抱在了懷裡,揉了揉對方柔軟的橙髮,感受著"中原中也"微弱的氣息,最後兩人倒在雪地之中昏死過去。

眼前的畫面突然模糊不清,瞬間變得黑暗,而且還發出了雜訊般的噪音,中原中也摀住耳朵喊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這只是那時候的太宰治失去意識而已,等等就會恢復了。」同樣摀著耳朵的太宰治答道。

畫面轉得飛快,各種聲音和顏色混雜在一起,等一切都歸於寂靜時,畫面已經跳到醫院了。

兩人站在某間普通病房的門前,門上還掛著太宰治的名字,隱隱約約可以聽到裏頭有人在說話的聲音,於是中原中也和太宰治穿過病房的門,看到了尾崎紅葉坐病床旁,"太宰治"身上穿著白藍條紋的病號服,半靠在柔軟的枕頭上吃著護士削給他的蘋果,含糊地說道:「中也沒死?那真是太可惜了。」

「這次他沒死,不代表下次會沒事。」尾崎紅葉皺著眉問道:「汙濁進入暴走狀態可是很損命的招數,太宰你怎麼……..」

「也不是我讓他用的啊,再說了我也不知道他有這招。」

尾崎紅葉嘆了口氣,將報告放到了太宰治蓋在被子的腿上:「中也君的體內被驗出大量的安眠藥,劑量是正常的三倍,他是靠著汙濁型態將藥硬壓下去才沒昏過去。」

"太宰治"瞄了一眼散落在被單上的紙張,將蘋果核扔到了床邊的垃圾桶,問道:「所以首領才讓我跟他搭檔嗎?」

「這只是原因之一而已。」尾崎紅葉看出"太宰治"的疑惑,補充道:「是中也自己堅持不說,首領的意思是看你們搭檔的情況再做決定。」

"太宰治"哦了一聲,拿起報告漫不經心地翻閱著:「那首領打算給我們甚麼處分?」

「你和中也恐怕不會再見面了。」

"太宰治"翻閱報告的手指頓了一下,眼睛笑成了彎月,語氣愉快地說道:「哎呀,那真的是我一生中聽過最棒的消息了,大姊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尾崎紅葉看起來很是無奈,接著說道:「中也要被調去分部磨練,你的話要代表黑手黨去義大利談生意。」

"太宰治"挑了挑眉,這處分很微妙,對於"中原中也"來說相當於流放,要回總部幾乎是不可能了,反觀"太宰治"卻被賦予重任,但以結果來說卻毫不意外。

「在中也出院之前去看看他吧,說不定這次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尾崎紅葉臨走前給了"太宰治"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中原中也"住的病房號碼。

"太宰治"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上的紙條,然後把其中一張報告折成了紙飛機,下了床拉著點滴架,慢慢地往加護病房的方向走去。

"太宰治"跟醫生打過了招呼,連門都不敲就直接開了門,"中原中也"背對著他躺著,看起來似乎是睡著了,原本身上密密麻麻的管線已經被拆了大半,儀器上的數據只剩下心跳以及血壓,"太宰治"靠在門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別裝了,我知道你醒著。」

"中原中也"微微動了一下,才緩慢地翻過身,他的身體尚未完全恢復,他只能躺在枕頭上瞪著對方,氣息微弱但依然惡聲惡氣的問道:「你來做甚麼?」

只見"太宰治"將手上的紙飛機輕輕地扔了出去,準確地降落在對方的身上,"太宰治"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中也,沒能看到你死還真是可惜了。」

「………你都知道了?」"中原中也"咳了幾聲,勉強撐起身子,伸手拿起了紙飛機攤開一看,自嘲道:「這比上一次好很多了。」

「比上次好很多?」"太宰治"歛下了笑容,語氣陰冷:「先不說汙濁的事情,你不該把管理權交給部下。」

「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太宰治"冷哼一聲,嘲諷道:「我還以為經過這次教訓你會長點記性,他們真是白死了。」

「閉嘴,太宰。」"中原中也"瞪著對方,將手裡的紙捏成一團,咬牙說道:「是我害死他們的。」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太宰治"走上前,點滴架上的水袋被震的一晃一晃,他緊緊篡住"中原中也"的手腕,強硬地說道:「在他們背叛組織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你的部下了,你要到甚麼時候才能接受事實?」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會兒,撇過頭說道:「這跟你又有甚麼關係?」

此時兩人的動作定格,中原中聽見太宰治漠然道:「雖然我已經不記得了,但肯定不是甚麼好事,是嗎?」

中原中也垂著眼,緩緩說道:「他說…….跟中也搭檔一點意義也沒有,浪費時間。」

太宰治輕笑了聲,一句話也沒說,似乎覺得這一切跟他毫無關係。

中原中也覺得有些茫然,他明明是太宰治啊,明明是他自己啊,眼前的這個小孩究竟是太宰治的甚麼?

 

畫面開始轉動,兩人就著這個姿勢互瞪了好一會兒,"太宰治"起身放開了對方,低頭看著"中原中也",冰冷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凍傷,他的話像鋒利的刀子,一字一句狠狠地割在他的心上:「首領當初就不應該讓我跟你搭檔,真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白白浪費了五年。」

"中原中也"瞪大了眼,他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他躺回床上,將棉被蓋過了頭,將不甘都悶在了裏頭:「滾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太宰治"站在床邊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拉著點滴架離開,醫院的白色走道倒映著他疲憊的身影。

兩人隨著他的腳步在醫院裡走著,太宰治突然嘆了一口氣,語氣不知是嘲諷還是憐憫:「你不覺得中也很蠢嗎?明明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卻死撐著不肯求救,還妄想著自己能夠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事實證明太宰治想錯了,而且錯得離譜,任何的同情以及憐憫對中原中也來說都是一種屈辱,他不會依賴任何人,也不需要幫助。短短幾個月之內,中原中也優異的表現又讓他回到了總部,之前犯的錯誤彷彿只是個笑話。

當中原中也與他並肩而立時,太宰治發現他的搭檔早已不同於往昔。

他強大到可以與自己匹敵,再也不需要依靠自己了。

中原中也正想反駁,卻又聽見對方笑著感嘆道:「但或許這才是中也吧,可惜我已經不是他的搭檔了。」

 

中原中也聽得嘴裡發苦,卻無言以對。

"太宰治"回到病房,他摀著腹部爬上床,順手拿起了床頭的手機,快速地按了幾個鍵,將短信發了出去,盤坐在床上閉上眼假寐,像是在等待著誰。

沒過多久,敲門聲響起,"太宰治"睜開眼漫不經心地說道:「進來吧。」

「失禮了。」一名眉清目秀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相貌平平,即使穿著修身的西裝依然感覺毫不起眼,臉上的黑框眼鏡反而看起來像是斯文的學者。

他手上捧著鮮豔的花束,對"太宰治"行了個禮,對方微笑指著一旁的椅子說道:「來的挺準時,坐吧。」

「是。」對方將花放到了一旁,搬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太宰治"問道:「野口,你已經當了我一年的部下,對吧?」

「是的。」

「這一年你表現的不錯,在我的部下中算是拔尖的。」

野口推了推眼鏡,用毫無起伏的聲調說道:「您過獎了。」

「你已經知道我要去義大利的事了?」"太宰治"見對方點了點頭,話鋒一轉:「雖然我很想帶你去,但我要你留在這裡。」

野口皺著眉,一臉疑惑地看著對方,但太宰治接下來說的話讓中原中也驚愕不已:「我要你跟著中也去分部,監視他,並且定期向我回報。」

「…….您說甚麼?」野口一臉錯愕,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道:「但中原先生知道我是您的部下,我該怎麼…..」

「說的也是。」"太宰治"恍然大悟,他笑著勾了勾手讓野口靠近,然後狠狠地賞了對方一個巴掌,野口的臉上立刻浮現一個又紅又腫的掌印。

"太宰治"拍了拍手,滿意地點頭:「好了,你現在拿花去給你未來的上司探病吧,你的去處我會跟首領報備的,記得演像一點,別露出馬腳了。」

"太宰治"沒有給野口說話的機會,揮手趕人,野口也只能拿起花束離開了。

回憶就此結束,兩人回到了原本的白色空間,鏡面已經完全修復,但中原中也卻還沒從震驚當中回過神來,太宰治喊了他幾聲,他卻恍若未聞,一心只想要快點回到現實去。太宰治不耐煩地踹了他一腳,說道:「你在發甚麼呆?要去下一個地方……喂,你要去哪?」

中原中也回過頭,看著眼前的太宰治,那張他看了十幾年的臉此時卻覺得陌生無比,不禁問道:「太宰,你到底…..是甚麼人?」

太宰治愣住了,在中原中也被強制脫離之前,他聽到對方這麼說。

「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

 

野口一大早就來到了總部,腋下夾著一疊的文件,拿著中原中也給他的辦公室鑰匙開了門,卻被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但他很快地平靜了下來,平聲問道:「早安,中原前輩,您今天不是休假嗎?」

中原中也沒有回答,他坐在辦公桌前吞雲吐霧,剛升起的陽光從窗戶照著他的臉,更顯得他的臉色陰鬱,整個人都陷入了煙霧之中。

「中原前輩?」

過了好一會兒,中原中也才啞著嗓子開口問道:「野口,甚麼時候開始的?」

「…….您這是甚麼意思?」

中原中也將菸捻熄在菸灰缸裡,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了野口面前,手上的小刀抵在了對方的脖子上,看著野口的藍眼寒冷如冰,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甚麼時候開始監視我的?」

***

 

野口跟了中原中也六年,是他最信賴的部下。

 

但他現在被自己的上司用小刀架著脖子,冰冷銳利的刀鋒抵著動脈,只要中原中也稍稍用力,地板上的毛毯會染上艷紅的血,用不了幾分鐘就會變成冰冷的遺體。

「告訴我,野口。」中原中也的聲音嘶啞,飽含著怒意問道:「你甚麼時候開始監視我?」

野口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球,平聲說道:「從一開始我就在欺騙您。」

中原中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問道:「……..為甚麼你要這麼做?」

野口撇了一眼散亂的辦公桌,他垂著眼淡然地說道:「您不是甚麼都知道了嗎?」

中原中也的怒氣似乎已經到了臨界點,他猛地抽回小刀,一拳打在了對方的肚子上,他被揍飛了一段距離,手上的文件四散在地,最後後背撞上了書櫃,好幾本書被震落在地上,野口半跪在地上吐了一口血,苦笑著。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野口的人生就像無數個俗套的八點檔劇情,在進黑手黨之前是一名學生,跳級念的醫學院。可惜他的母親早死,父親好賭,還有個相差十歲的弟弟,然而再多的社會補助也撐不到他當上醫生的那天,他不得不另尋出路。

之後他加入了黑手黨,他的聰慧被太宰治看上,比起他那沒什麼用處的異能,腦袋靈活與否還更重要。原本以為跟著太宰治能在黑手黨有一席之地,卻被輕易地被扔到了一邊。

但他又能如何,不論是手段或是腦袋都比不上太宰治,如果他不照著做,唯一的弟弟就會死於"意外"。

野口和中原中也只有幾面之緣,第一次說上話是在醫院裡,兩人的狀態都不太好,對方因為過度使用汙濁被送進了加護病房,而他因為"惹火"了太宰治被趕了出去。臉上印著鮮紅的掌印,捧著花束的樣子實在太過詭異,一路上引來了不少側目。

野口輕敲了加護病房的房門,裡面卻毫無動靜,便輕輕地推開了門,空調的溫度調得有些低,躺在病床上的人背對著他,身子微微蜷縮著,單薄的被子掉在了地上。

野口放下了花束,遲疑了一會兒,還是伸手將薄被檢起,輕輕地蓋在對方身上。

中原中也突然翻身,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腕,即使是在病中,他的力氣依然大得不可思議,野口也沒掙脫。中原中也見來的人是他,有些詫異的問道:「你不是太宰的部下嗎?」

「我聽說中原先生受傷了,來探望您,打擾到您的睡眠了,非常抱歉。」

中原中也還是一臉狐疑,他注意到對方臉上的掌印,問道:「你的臉是怎麼回事?被誰打了?」

「沒什麼。」野口的眼神有些閃避,中原中也恍然大悟:「太宰那傢伙打你?」

「是我自己犯了錯。」

「那個混帳!部下是拿來打的嗎?!」中原中也氣得咬牙切齒,就要下床衝出門,野口連忙將人勸住:「中原先生,他已經開除我了。」

「他這樣就開除你了?」中原中也皺眉問道:「那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

「那你要不要跟著我?」突如其來邀約讓野口有些詫異,只見中原中也認真地說道:「反正你都被太宰那傢伙開除了,在總部沒人帶你很容易被欺負,那還不如跟著我。」

野口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答應的同時不禁想:難道太宰先生連這個也想到了嗎?

中原中也所有的財產被森鷗外扣住了,包括那些昂貴的紅酒。在被流放的這段期間,兩人的日子的確不好過,分部的成員本來就對總部的人有成見,他們被當作小弟任意使喚,每天都被超量的工作壓的喘不過氣,中原中也的重力異能常常被當作貨物搬運的工具,許多粗活都是他做的。

他們唯一的娛樂是坐在便利商店的門口喝著廉價的啤酒邊聊著天,中原中也就是在這時學會抽菸,有時會略帶歉意地對他說道:「野口,當初就不該讓你跟著我。」

而他會回以僵硬的一笑,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為了不讓中原中也發現,野口都是用短信跟太宰治聯絡,對方通常都不會回信,但是有時候野口忙得忘了,太宰治會發短信來催。

在他們被流放的一個月後,太宰治突然來了,以突擊檢查的名義來的。

分部的負責人頓時慌了手腳,分部地理位置不是太好,位處郊區,也沒多少重要的東西,只當作傳運站以及倉庫使用,抽查更是少之又少。

中原中也以及野口站在了隊伍的最後一排,欠身行禮,他們低著頭也看不到人,只能用腳步聲來辨別。

「這裡的負責人是你吧?其他人去做自己的事,我進去檢查就行,有事再找你。」中原中也隱約聽到太宰治這麼說道,負責人點頭如搗蒜,擺了擺手讓其他人先離開。

野口跟在中原中也後頭往門口的方向離去,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發現太宰治也正看著他們。對方發現了野口的視線,便很自然地移開了眼神,視線只是單純隨著離去的人群移動。雖然野口跟著太宰治的時間不長,但他的眼睛毒,他很肯定那暗色的眼眸的確是望著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與野口暫別,往倉庫的方向走去,兩人負責的工作不一樣,中原中也每天都要確認運送的貨品,並且必須把從另一個據點送來的物資搬進倉庫,再做清點。倉庫很大,要存放的物品也不少,即使使用異能也要花上不少時間。

工作到一半,中原中也聽到了鐵門被打開的聲音,他也沒停下動作,繼續低著頭寫著貨品清單,倉庫的作業員也不只他一個人,人員進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中也。」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回過頭,太宰治就站在他不過兩步的距離,兩人有一段日子沒見,太宰治似乎一點也沒變,黑色的大衣,纏滿整身的繃帶,還有那張討人厭的臉。

「太宰?你不是在義大利嗎?來這裡幹甚麼?」中原中也放下了筆,毫不意外地問道,他沒用敬語,還是用原來的方式稱呼對方,似乎不覺得兩人存在階級差距。

「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啊。」太宰治嘲諷地笑了笑,上下打量著他,倉庫裡有些悶熱,做的又是體力活,汗如雨下,他灰色的連身工作服被汗水浸成了深色。橙髮紮成了小辮子,被熱得潮紅的臉上沾著些許灰塵。

中原中也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沒有你我當然過得很好,你有事嗎?」

太宰治注意到他的左手,揚了揚下巴問道:「你的手怎麼了?」

中原中也看了一眼已經包紮過的左手,手背上的白色紗布透出了血紅。那是他前幾日過於勞累,重力沒控制好箱子,被掉落的鐵片劃傷了手,比起戰鬥時所受的傷,也算不上甚麼。

「沒什麼,一點意外而已。」中原中也聳了聳肩,把話題轉到了工作上:「你要抽查嗎?」

太宰治噗哧一笑,說道:「既然你說要抽查那就抽查吧,把今天所有的貨品清單和帳本都拿來。」

中原中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把所有資料都搬來了。太宰治隨意抽出了幾本厚重的資料夾,放在了箱子上,還真的開始認真對照著貨品清單和帳本,中原中也則是站在一旁幫忙。

太宰治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刻意將身子的重心放在了右側,兩人的肩碰在了一起,中原中也專注在帳本上,根本沒注意到對方的小動作,只見中原中也突然用筆在本子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那是兩人之間的暗號。

太宰治心中瞭然,便將下一本帳本抽了出來,攤開查看,冷笑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將本子放了回去,對著中原中也說道:「沒什麼問題,你繼續做你的吧。」

中原中也點點頭,太宰治還想說些甚麼,卻被突然進來的負責人打斷了,對方滿頭大汗地看了一眼被翻出的文件,一臉諂媚地說道:「太宰大人,您讓我好找啊,您怎麼跑來這裡了?」

「沒什麼,無聊來抽查。」太宰治微笑說道:「不過這裡的確有些熱啊,有水嗎?」

負責人點頭稱是,看到站在一旁的中原中也,本來就不怎麼待見他了,心裡又掛念著那些見不得人的資料,他拿起了還沒收起的文件丟到了中原中也身上,裏頭的紙張散落一地,將火氣全發在了他身上:「你怎麼能讓太宰大人做這些事?!去拿水來!」

太宰治雙手抱胸,一臉看好戲的樣子,等著中原中也發火,但對方卻一臉僵硬的道了歉,撿起了地上的文件夾,轉身離去。

太宰治有些詫異,他想叫住對方問個明白,但負責人依然說個沒完,似乎在說歡迎會之類的事情,他聽得有些不耐煩,便點頭應下了。當他走出去時,人早就不見了。

反正總有問的機會,太宰治心想。

但一直到晚上的歡迎會,太宰治還是沒有看見中原中也。

歡迎會的地點是在分部的公共餐廳裡,太宰治坐在最前面,左右坐著分部的負責人和幹部,其他人則是坐在長椅上,有說有笑地喝酒吃飯。太宰治沒什麼心思應付他們,抬眼看了一圈,野口倒是在,漫不經心地喝著酒。於是太宰治找了個藉口離開了現場,發了個短訊,把人叫了出來。

「中也呢?」太宰治也不跟他廢話,直奔主題,野口皺著眉說道:「中原前輩發燒了,在宿舍裡休息。」

「發燒?」太宰治有些意外,中原中也身體很好,從小到大連感冒都很少有,下午看人還好好的,現在居然發燒了?

「帶我去看看。」太宰治說道。

 

野口將人帶到了宿舍,公寓很老舊,看起來就像快要倒塌的廢墟,連樓梯都發出了不太妙的聲響,野口和中原中也正好住同一間,野口輕敲幾下房門後,才拿出鑰匙開門。

一開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房間沒有冷氣,晚上也沒什麼風,只能靠著佈滿灰塵的電風扇忽快忽慢地運轉著,地上滿是礦泉水的空瓶。

中原中也大字形的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了床下,身上只穿著白色的無袖內衣和四角褲,額頭上蓋著快要乾掉的毛巾,他張著嘴像溺水的魚呼吸著,全身上下都是汗,不曉得是燒的還是被熱的。

太宰治坐到了床邊,手去探了探對方的臉頰,溫度高的嚇人,中原中也感受到了涼意,下意識地蹭了幾下,嘴裡咕噥了幾聲,卻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他從甚麼時候開始燒的?」

「中原先生早上就有點不舒服了,但他說沒事,只是天氣太熱而已。」

太宰治沉思了一會兒,抓起了中原中也受傷的左手,有些粗暴地將已經濕透的紗布拆了下來,被割傷的傷口並不大,可能是沒定時更換,傷口被細菌感染,進而發炎導致的發燒。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錢包和車鑰匙扔給了站在一旁的野口,說道:「離這裡的五公里外有一家藥店,去買些該買的東西,十分鐘之內回來。」

野口愣了一會兒,才匆忙離去。

 

「中也…..」太宰治伸手撥開了中原中也因為汗水沾濕而服貼在額頭的頭髮,對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虛弱地說道:「…….太宰?是你嗎?」

太宰治沒回答,將薄被撿了起來,蓋在了他的身上,又聽到中原中也笑出了聲:「呵,太宰怎麼可能會在這裡,那傢伙現在肯定開心的不得了。」

太宰治好笑地反問道:「你不是也希望他早點死嗎?」

「是啊,如果他能快點去死就好了,這樣我就…….不需要再看著他了……」

說完中原中也閉上了眼,依舊喃喃低語著,太宰治嘴裡發苦,他俯下身,輕輕地壓在中原中也身上,竟覺得對方滾燙的身子有些溫暖,將頭埋在了他的肩頸之中,嗅著中原中也的氣味。

「太宰…..」

此時太宰治終於聽清身下的人所說的話,他修長的手指纏著中原中也柔軟的髮,低聲在他耳邊說道:「我在。」

「太宰。」

「我在。」

夜晚寧靜,兩人的雙手交握,太宰治只求這一刻能成為永恆。

 

野口正好在十分鐘之內趕回來了,兩人將中原中也的傷口處理好,又讓他服了藥,重新將毛巾沾濕放回了他的額頭上,太宰治站起身,對野口說道:「你待在這裡,不用回餐廳了。」

「是。」

野口目送太宰治走到了門口,又見對方回過頭,看了一眼沉睡的中原中也,才抬眼對著野口說道:「我做不到的事就由你來做吧。」

野口那時並不知道那時候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沒過多久,中原中也蒐集到了分部的負責人私下將貨品出售的證據,並且殲滅了敵方組織,立下了大功,沒有一個人對森鷗外要將中原中也調回總部的命令有任何異議。

至於太宰治在這件事上做了多少手腳,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於是中原中也再次跟太宰治搭檔,野口也不必再繼續監視的任務,但他依然選擇留在了中原中也身邊。

 

但好景不常,兩年後太宰治叛逃黑手黨,那一晚中原中也的愛車被炸成了碎片,大火把車燒得一點也不剩。野口接到電話,匆匆忙忙地帶著人來到總部外的停車場,卻看到中原中也靠在欄杆上抽著菸,一臉不耐煩的樣子,轉頭看到野口跟著後面的一大票人,皺眉問道:「你帶那麼多人來幹甚麼?」

野口心中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已經面目全非的車子,平靜地說道:「您說您的車被炸了。」

「所以我現在回不了家,讓你來接我啊。」

野口不說話,他覺得有些心累,他讓其他人去處理車子的殘骸後,又打了個電話叫車,中原中也叼著菸,嘴裡罵罵咧咧著,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就叫你一個人開車來,搞這麼麻煩是要幹甚麼?」

「爆炸的地點離總部很近,而且被炸的是您的車,要上報給首領…..」

中原中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把手上的菸扔在地上踩熄了,說道:「就算找到那傢伙,他也不會賠。」

野口沒問是誰,沒過多久,一輛賓利在他們眼前停下,他替中原中也開了車門,在對方彎身上車時,手放在了車門頂,避免他撞到。他對著駕駛吩咐了幾句,此時中原中也搖下車窗說道:「一起走吧,陪我喝點酒。」

野口順從如流,坐上了車,中原中也改了目的地,是野口沒聽過的地址,車開了許久,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印入野口眼簾的是一座墓園,夜已深,白色的墓碑聳立在眼前,陰風陣陣,氣氛詭異。

但中原中也卻毫不在意地下了車,野口遲疑了一會兒,也跟著下了車。中原中也揮手讓司機先開車回去,然後走進了墓園裡,豪爽地坐在了某處空地上,大衣的下擺沾到了泥土也毫不在意,不知從哪拿出了89年的柏圖斯,拍了拍一旁的位置示意野口坐下。

「你看到那座墓碑沒有?」中原中也邊開酒邊用下巴示意眼前的一座墳墓:「你還記得田中嗎?」

「記得。」野口垂著眼,田中是中原中也的部下之一,在上一次任務中中彈身亡,鮮紅的血濺在了中原中也錯愕的臉上,還沒能說出遺言,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每次有人死的時候,我總想著下次一定要保全他們。」中原中也仰頭灌了一口酒,說道:「但還是會有人死。」

野口靜靜地聽對方說話。黑手黨的世界就是如此,今日生,明日死,他們以命相搏,只求能在這汙濁不堪的世界中存活。

「有時候我會想到底是我先死還是太宰先死。」中原中也突然這麼說道,手裡的酒已經灌了一半,野口想讓中也不要喝那麼快,但當他看到對方的眼神時,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大概只有他才會真正在乎太宰治的離去。

中原中也突然大笑了出來,難聽的笑聲迴盪在整個墓園,像是把氣哽在了喉嚨,難受的不行。他又灌下一大口酒,邊打嗝邊大喊道:「太宰!先死的人一定是你!誰讓你到那邊去的!你活該先死!」

「中也先生,別喝了。」野口想搶下中原中也的酒,但對方即使喝醉了,身手還是比他要好,醉眼迷離地問道:「野口你說,我和太宰,到底誰會先死?」

「您喝醉了。」野口將人扶住,好不容易才拿出手機說道:「我叫人來送您回去。」

中原中也恍若未聞,硬撐著意識說道:「野口,你…..你叫人在這裡挖個洞,墓碑和棺材都選最好的,把太宰那混蛋的名字刻上去,錢算我的,他要敢回來我就把他埋到裡面去!」

說完便昏睡過去,整個人癱在了野口身上。

野口看著自家上司的睡臉,突然明白兩年前,太宰治跟他說的那句話。

我做不到的事就由你來做吧。

但是太宰先生,您可知道有些位置是無法替代的。

但此時此刻,就算是神也救不了野口,他還沒緩過氣來,又被中原中也粗暴地扯著頭髮,強迫自己與他對視。

「我是不是很可笑?」中原中也冷笑著,眼神卻透漏著失望:「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卻被太宰擺了一道。」

「不是這樣。」野口忍著疼痛反駁,他比任何人更明白中原中也不能再承受任何背叛。

「您從分部回來以後,太宰先生曾經問過我是否要回到他身邊,但我拒絕了。」

中原中也愣了一會兒,又咬牙切齒道:「你跟那混蛋聯手騙我,還要我相信你?」

「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您不能不相信太宰先生。」

「憑甚麼我要…….」

「因為您是太宰先生能夠真正信任的人。」野口的眼神堅定:「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怕失去您。」

中原中也一臉錯愕,下意識放開了他,背過身去不發一語,野口半跪在地,低頭說道:「我希望您和太宰先生都能好好的活著,終有一日還能看見您與他並肩而立的樣子。」

野口深呼吸了一口氣,盡可能不讓自己的情緒洩露出來:「但背叛您是不爭的事實,我無話可說,任憑中也先生處置,請您以後多多保重。」

中原中也沉默良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野口已經在想像自己的死法,是會被一刀砍死還是被重力壓成肉餅,但他的內心卻很平靜,這是他欠中原中也的,不論怎麼死他都心甘情願。正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中原中也說道:「……..你出去吧。」

野口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確認對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後,才緩緩地站起身。

當野口走到門口時,中原中也突然叫住了他,說道:「去幫我買黑咖啡,五分鐘之內回來。」

他愣愣地望著對方的背影,而中原中也嘖了一聲,不耐地說道:「怎麼?是嫌處罰太輕了嗎?」

野口這時才反應過來,帶著笑意答道:「是。」

***

福澤諭吉剛出差回到了偵探社,便看到中原中也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等著他,對不請自來的客人感到有些意外,但對方看起來不像是要找麻煩的樣子,便將人請到了社長室。

中原中也正坐在塌塌米上,桌上放著剛倒的熱茶,他的手指摸著墨色茶杯的杯緣,即使隔著皮革手套依然能感覺到的熱度,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福澤諭吉等了許久,才開口問道:「中原先生特地來見我一面所謂何事?」

「那我就直說了。」中原中也終於開了口:「我想要以貴社的情報作為委託的報酬。」

福澤諭吉沉默了半晌,問道:「森先生是否知曉此事?」

中原中也揚起下巴,沉聲說道:「很抱歉,我無可奉告。」

福澤諭吉思考了一會兒,心下瞭然:「我一直以為您與太宰不合。」

「我們關係的確不好。」中原中也垂著眼,望著桌上冒著熱氣的茶杯,他輕聲說道:「這只是交易,無所謂人情。」

「近日我會吩咐人將情報送達,還請您另外安排時間。」

中原中也有些訝異,忍不住問道:「您就這麼輕易地把偵探社的情報交出來?就為了太宰那傢伙?」

「偵探社還沒有弱到因為一點情報就會被打敗的地步。」

「這樣啊。」中原中也皺著眉,問道:「我能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但說無妨。」

「為甚麼太宰會加入偵探社?」

福澤諭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問道:「那中原先生有想過為甚麼太宰離開黑手黨嗎?」

中原中也沉默不語,福澤諭吉見狀,便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把鑰匙,遞給對方:「去看看太宰現在生活的地方,或許就會找到答案。」

中原中也一臉茫然地接過了鑰匙,又聽到對方說道:「人啊,是會追尋自己的本心。」

 

已是日暮時分,中原中也來到了偵探社的宿舍,他爬上了樓梯,皮鞋踏在鐵製的樓梯上發出了答答答的聲響。雖然已經得到出入許可,但他依然下意識警戒著四周。

他站在太宰治的住所前,黃褐色的木門看起來有些年歲,銀色的門把上積了一層灰。他從黑色的大衣口袋掏出了鑰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鑰匙插入了門鎖,喀拉一聲,門被打開,灰塵隨著空氣流動,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橘黃色的陽光照亮了玄關的木地板,中原中也脫下了皮鞋,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留下了腳印。

現在是夏季,屋裡的空氣又悶又潮濕,讓人有股窒息感,中原中也皺著鼻子將窗戶打了開來換氣,順手按下了電燈開關。

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電燈泡亮著白光,他觀察四周,是一間非常普通甚至有點老舊的和室房間,比以前太宰治在黑手黨時住的地方差多了。廚房和臥室之間只用拉門隔開,地板上蒙了一層灰,房間保持著太宰治出事前的模樣,茶几上還放著未喝完的茶,流理臺的水槽裡放著未洗的碗盤,水龍頭沒關緊,滴滴答答的滴著水。

他不知道福澤諭吉給他鑰匙的用意,難道就不怕他裝個炸彈把宿舍炸了?中原中也腦中閃過了無數個破壞太宰治住所的方法,最後還是作罷。

他首先注意到比自己還高的書櫃,看書是兩個人唯二的共同愛好,另一個則是喝酒,雖然中原中也一點也不喜歡跟太宰治一起喝(因為太宰治好幾次把他的香檳換成醋)。

中原中也隨意取了本書,大略翻了翻,太宰治不知道甚麼時候養成的習慣,他總會在喜歡的段落寫下註解,密密麻麻的黑字擠在了段落之間。不得不承認,太宰治的文筆非常好,見解獨到,文筆優美流暢,甚至比原文還要有意思。

正當中原中也把書放回去時,卻發現書櫃擺放的方式有些奇怪,並沒有完全擺正,而是稍微傾斜。他看了看書櫃的側面,明明是靠著牆,卻刻意被人留了一條縫隙,木地板也留下了被搬動的白痕。

中原中也發動異能,把書櫃向前移位,果然在牆角被挖了一個大洞,裡頭塞了一大箱的紙箱。他把紙箱搬了出來,沒被封死,只是稍稍蓋了起來。裡頭有各式各樣的筆記本,每一本的封面上標了年份和日期,還按照時間順序擺好。

中原中也拿了時間最早的一本,紙張的邊緣泛黃,脆弱的似乎一碰就會碎裂,他輕輕翻開,才發現原來是日記。

這傢伙甚麼時候有寫日記的習慣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翻開了日記,他才不管甚麼隱私,說不定還能抓到太宰治的把柄嘲笑他。

XXXX年OO月OO日 天氣:晴

親愛的日記:

  這麼無趣的開頭實在是不像我的風格啊,但我已經猶豫了一小時了,所以還是這麼寫了。寫日記這事連我自己都覺得訝異,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說不定明天就不寫了。

  說到寫日記的緣由,還得從今天的工作說起,我跟織田作接到上面的命令去處理屍體並且回收他們身上的物品,黑手黨之間的戰爭總是沒完沒了,連軍警都分身乏術。這次爆發戰爭的地點是工業廢物處理場,充滿著油汙和爛泥,我們身上的味道像是從油汙桶爬出來的屍體, 連老鼠都不會想靠近我們。

  我和織田作疲憊地來到了會記事務所上繳死者的遺物,那時的我一心只想快點交差,然後回家沖洗掉身上的味道,但裏頭的新人可沒那麼好對付,一臉厭惡地看著我們,高傲的態度實在是不像一個新人該有的。

  於是我嚇了嚇他,其實也只是大聲吼而已,我知道這樣做很無聊,我也不是喜歡用身分壓人的傢伙,但至少他說出了他的名字。

  他叫坂口安吾,是個很有意思的傢伙,他在帳本上記錄著死著的名字、身上的持有物、年齡、能力、生平甚至是死因,我想織田作同我一樣驚訝,明明是毫無意義又費力的工作,為甚麼還要這麼做呢?

  但聽過安吾的匯報,我的確感受到逝去之人過去活著的氣息,如果我開始記錄我那無趣的人生,是否能找到活著的理由?

  今天就寫到這裡,我的眼皮已經開始在打架了,晚安。

坂口安吾?

中原中也有些訝異,他記得那人曾經是黑手黨專屬的情報員,因為工作的關係他和坂口安吾打過幾次照面,但因為一些事情,他已經脫離黑手黨,當公務員去了。

而織田作又會是誰?

中原中也帶著疑惑翻開了第二頁。

XXXX年OO月OO日  天氣:陰天

親愛的日記:

  真是令人意外啊,我居然連續寫了兩天,聽說日記是不拘泥形式,那麼就稍微補充一下昨日還沒寫完的部分。

  後來我和織田作威脅安吾一起去了酒吧,啊,威脅這個詞是安吾說的,不是我。說威脅太難聽啦,只不過是小酌一會兒,暫時放下枯燥的工作又有何妨?

  今天也沒什麼好記錄的,先這樣吧。

 

中原中也又隨意翻了幾頁,令人驚訝的是,太宰治幾乎天天都寫,即使沒有內容,也會寫日期和天氣。依照日記的內容,太宰治大約是從15歲開始寫的,不外乎是記錄一天的工作或是自殺的方法。

翻沒幾頁,他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XXXX年OO月OO日 天氣:晴

親愛的日記:

  今天發生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下午去資料室的時候,正好碰到中也,他那時候背對著門,站在書架前翻資料,鐵門開關的聲響很大,他卻連頭也沒回。

  這讓我起了捉弄他的念頭,於是屏住氣息繞到了書架的前面,我和中也僅有一步之遙,透過書與書架之間的空隙還能看到他低頭看資料的樣子,他只穿著襯衫和牛仔褲,今天應該是他的休假日,卻跑來這裡不知道在找甚麼。

  當我正想著要用甚麼方式嚇他的時候,中也突然抬眼看我,一臉奇怪:「太宰,你想幹甚麼?」

  我嚇了一跳,竟看出那藍眼倒映出我慌張的樣子,這不太好。

  「我只是想測試你甚麼時候才會發現。」我故作鎮定。

  「你的腳步聲太大了,不發現都難。」

  「你在找甚麼?中也?」

  中也突然僵住了,生氣地瞪了我一眼,然後隨便把書塞到架子上,離開了。

  對我來說要找出中也剛剛看的資料本並不是甚麼難事,那是一本名冊,有些沉,裡面記載著黑手黨成員的詳細資料,姓名、照片、年齡、入黨時間、能力、事蹟……..等等。

  我隨意翻了幾頁,看到了自己的資料上,新添了一筆比賽紀錄,這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來中也真的很在意上次射擊比賽輸掉的事,真是有趣。

中原中也看了差點沒把手上的日記扔出窗外,他漲紅了臉,熱得像是有一把火在臉上燒,明明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了,卻有種被太宰治當面戳破的羞恥感。

開甚麼玩笑?他怎麼可能會在意這種事?那傢伙腦子沒壞吧?

中原中也氣呼呼地看著成堆的日記,突然冷靜了下來,如果太宰治出事前還在寫日記的話…….

中原中也將箱子裡的所有筆記本都拿了出來,翻出了四年前的日記。

四年前,太宰治叛逃黑手黨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那時候的事情就像龍捲風一般,來得猛烈,當他回過神時卻已經結束了,只留下滿地瘡痍。但森鷗外對此卻隻字未提,追捕令也沒發布,連太宰治幹部的位子都還留著。

他那時無法理解的事情,或許在這裡能找出答案吧?

於是中原中也翻開了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密密麻麻的文字呈現在眼前。

XXXX年OO月OO日 天氣:陰天

親愛的日記:

  今天做了一件從未嘗試過的事情,值得記錄。

  工作結束後,我去了常去的酒吧,點了一杯酒坐在吧台前,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情,並且反省了自殺失敗的原因。如我意料之中,織田作來了,他坐在我旁邊,喝著早已調好的蒸餾酒,專心地聽我說話。

  我和他抱怨了一下自殺失敗的過程,安吾這時候也來了,他的吐槽總是莫名的一本正經,真是一點幽默感也沒有。織田作雖然總說自己的工作沒有甚麼特殊性,但在我看來可是比我的工作還要有趣的多。

  唉,我甚麼時候也能去拆啞彈呢?

  安吾要離開前,讓織田作看了自己的包,看到裏頭老舊的相機,我突然興起了拍照的念頭,雖然沒什麼值得紀念的事情,但總覺得現在不拍的話,以後就沒機會了。

  人生無常,誰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事?

XXXX年OO月OO日  天氣:晴,風大

親愛的日記:

  首領今早告訴我,安吾失蹤了,從昨晚就連絡不上了,更令我心驚的是,首領注意到了織田作,並且問我他是否可以勝任尋人的工作,雖然不太情願,但我還是照實說了。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事情總是一件接著一件,橫濱港灣的武器庫的警衛遭到殺害,卻只得到了敵對組織的名字--"Mimic",有些詭異的名字,目前只知道是歐洲的犯罪組織,看來日後需要加緊調查了。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情,織田作突然打電話給我,說他被狙擊了,要我去巷子堵狙擊手,而被狙擊的地點就在安吾的房間裡。

  織田作差點死在暗巷裡,他總是固執地堅守著不殺人的信條,如果我沒有及時趕到的話,還不知道會變成甚麼樣子。明明有這樣的能力啊,但這也是他的信念吧?就如同我對死亡的渴望。

  然而今天的我又沒死成。

  這到底是為甚麼呢?

「Mimic啊………」

中原中也思考了一會兒,他記得那時自己光收拾Mimic破壞所留下殘局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擔任前線指揮的太宰治也為了抓到他們布局了好一段時間。

比起龍頭戰爭可是有過之而不及,黑手黨為此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XXXX年OO月OO日  天氣:烈陽

親愛的日記: 

  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說不定以後連寫日記的時間都沒有了。

  不過在寫正事之前,我想抱怨一下咖哩,為甚麼會這麼辣啊?我的舌頭幾乎要沒知覺了,雖然之後去超市有看到甜味咖哩,但完全不能想像又甜又辣的口感,人總是發明一些奇怪的東西,不過如果配上特製的豆腐或許會意外的不錯呢。

  總而言之,調查有進展了,跟預想中的差不多,是遭驅逐海外的犯罪組織,來日本搶奪黑手黨的地盤和走私通路,不過能取得武器庫的密碼,除了有內賊,我想不到任何可能性。

  然而唯一可能的人選,就只有安吾了。

  但織田作似乎不願意相信,那不安的模樣實在令人煩躁。人性並非本惡,亦非本善,不過慾望所趨罷了。即使我們認識再久,在這種情況下,誰又能保證彼此的真心?

  或許安吾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之後的日記幾乎沒什麼內容,字跡甚至有些凌亂,像是倉促間寫下的。

中原中也快速翻了幾頁,在看到某頁的日期停了下來。

 

XXXX年OO月OO日  天氣:陰

親愛的日記:

  今天簡直一團糟。

  Mimic連續攻擊了黑手黨旗下的六家店面,攻勢狠戾,卻又無法完全抓住他們的蹤影,簡直像是灰色幽靈般,來無影,去無蹤。首領不得不召開了五大幹部會議,事態已經嚴重到必須傾全力去迎戰了。織田作去營救安吾的過程中受了傷,然而安吾背叛了我們。

  不,不對,如果連一開始的立場就已不同,何來背叛之說?他只是做了份內的事。

  真相一一浮上了水面,然而我卻感覺有些東西如同沉入黑暗的湖底,永無見光之日。

  晚上我帶著織田作來到了經常去的酒吧,與以往不同,這次是我們三個人最後一次見面了。和我預料的一樣,安吾正等著我們,他幾乎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真是愚蠢,但比他更蠢的人是我。身為黑手黨幹部的我應該把他抓起來,扔到黑漆漆的大牢裡拷打一頓,踢斷他的下顎,再往胸口開個三槍才是。

  然而我沒有那麼做,我只是閉上眼,聽著他的腳步聲離我遠去,而安吾離去時在酒杯底留下了我們的照片。

  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期望會得到我所渴望的事物,我沒有資格擁有。

  這樣無趣又漫長的人生,到底甚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中原中也拿起了夾在日記中的照片,相片已經被歲月褪去了顏色,但依然看的出十八歲的太宰治開心的笑著,然而這段時光永遠回不去了。

他繼續翻閱著日記,在這之後幾乎等同工作紀錄,但日期卻在某一日中斷了,還空白了好幾頁。

「是沒寫了嗎?」中原中也喃喃自語著,卻在最後幾頁看到了文章,但上面沒有標日期也沒有寫天氣,黑色墨水的字被水滴暈開,被糊得看不清,但勉強還能辨別。

  當我再次拿起筆時,已經不知過了幾日了,這段期間發生了不少事,卻不知該從何寫起,本來打算就此放棄,但還是開始寫了。

  簡而言之,我離開了黑手黨,即使在日記裡無法道盡緣由,我也不願意再想起。

  硬要說的話,這也不過是世間的必然罷了,即使時光倒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將死之人必定會走上末路。

  但我依然恨透了森先生和安吾,更無法原諒無能的自己。

 

  回顧十八年來的人生,我這一生盡是可恥之事1。

  過去的我即使觸碰如棉花般的幸福,都害怕受傷2,而現在卻連寫下他的名字的勇氣都沒有,這樣的我到底為甚麼還能活著?

  愚蠢如我,膽小如我。

  暴虐早已深刻地烙印在我的靈魂裡,枯燥無味的人生使我厭煩,連呼吸都覺得疲倦,無論多努力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像我這樣的人還能活在光明之中嗎?

  但有人跟我說,到光明的那一邊去吧,或許就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但他卻已離我而去。

  我今天去了一趟墓地,那裏是面向海洋的山丘,風景很好,我將照片放在了他的墓前,我摸著冰冷的墓碑想了很多,卻想不了未來。

  在回去的路上,我望著湛藍的海與天際連成一線,突然有股想要跳下去的衝動。於是我便這麼做了,身體不斷地往下沉,鹹得發苦的海水灌入口中,窒息感幾乎要奪走我的意識。那時已經是傍晚了,夕陽與海水交織的顏色讓我想到了中也。

  結果我還是沒死成。

  我爬上了岸,幾乎要把肺咳出來了,正好有人路過,我勉強微笑著說沒事,把那人打發走了。我靠在石頭上喘著氣,刺骨的海風吹得我頭痛,但我不想動,望著夕陽漸漸地隱沒在海平線的另一頭,晦暗的海水拍打著岸邊。略帶鹹味的液體流入了嘴裡,我將臉埋進了雙臂之間,張著嘴,無聲地尖叫著。

  我還不想死,但我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中原中也下意識地捏皺了筆記本的邊緣,他嘆了口氣,揉了揉乾澀的眼睛,他抬頭望向窗外,外頭的景色早已被漆黑的夜所覆蓋,地板上的筆記本被他丟得亂七八糟,於是認命地開始收拾。

此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來電顯示,是偵探社打過來的。

為了方便聯絡,中原中也留給了工作用的手機號碼給偵探社,但打過來還是第一次。

「中也先生,你還在太宰的房間裡嗎?」與謝野的聲音從另一頭傳過來,語氣有些奇怪。

「嗯…..是的,我等等就要走了。」

「那你能過來一下嗎?」

「怎麼了?」

與謝野難得的遲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太宰他醒了。」

 

 

備註1、2: 引用自太宰治<<人間失格>>

***

「…….這是怎麼回事?」

中原中也趕到了偵探社,卻看到了這副景象,此時他已經找不到任何詞彙來表達他現在的心情。

與謝野嘆了口氣,對著坐在病床上的太宰治彈了彈手指,對方卻不為所動,唯有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機械式地眨著眼,他低著頭,表情呆滯,眼神黯淡無光,像個人偶一樣。

「他是一個小時前醒來的,但我不管怎麼叫他都沒反應。」與謝野解釋道。

「你不是說他的意識還沒恢復嗎?」

「我本來也是這麼認為的,」與謝野有些苦惱地捏了捏眉心,說道:「我做過檢查了,雖然身體沒什麼大問題,但不知道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中原中也冷哼一聲:「你少檢查一樣項目。」

「甚麼?」

只見他突然拔出小刀,劃向了太宰治,他的手腕被對方抓住,銳利的刀鋒堪堪停在了太宰治的臉不到三公分的距離,但他的表情依然毫無波動。

「看來還是有自保能力,」中原中也徹回了手,另一隻手架住了後頸上的大刀,說道:「與謝野,放下刀。」

與謝野收回刀,沉聲警告道:「這裡是偵探社的地盤,別亂來,黑手黨。」

「你們還記得我是黑手黨啊?」中原中也嗤笑了一聲,將小刀收回懷裡,隨意地擺了下手,表示自己不會動手,問道:「你打算拿他怎麼辦?」

與謝野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你喊他名字試試。」

中原中也覺得這要求有些奇怪,還是照著做了,太宰治暗色的眼眸突然對上了他的,但很快地又移開了。中原中也嚇了一跳,有些遲疑地問道:「他剛剛是不是…..?」

與謝野點點頭,繼續說道:「再讓他做一個動作。」

中原中也想了想,放棄了叫太宰治從窗戶跳下去的念頭,他伸出手,說道:「太宰,伸手。」

中原中也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他其實懷疑對方是不是裝的,但偵探社沒理由騙他,也有可能太宰治把所有的人都忽悠了。但太宰治也只是抬起手,動作像個老人一樣緩慢,手輕放在了中原中也的手心上,中原中也握住對方骨節分明的手指,太宰治的指甲有段時間沒剪了,白色的部分留長了許多。

「真有趣」。與謝野突然笑了,中原中也還沒反應過來,又聽到對方問道:「你明天有事嗎?」

中原中也思考了一下,搖頭答道:「沒什麼事。」

「那你今晚要不要留下來?」

「啊?」

中原中也嘆了口氣。

按照與謝野的說法,現在的太宰治是依照本能和他的命令行動,雖然還不確定具體原因,但也只能等太宰治睡著,才能進去他的意識裡面看看是怎麼回事。

今晚只有與謝野留守偵探社,但她還有工作要處理,便暫時離開了醫療室。

中原中也則是坐在太宰治對面的病床上滑手機,時不時抬眼觀察對方。太宰治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病號服,大約是為了擦澡方便,連身上的繃帶也被拆了下來,隱約能看出衣袖下的手臂傷痕累累。他收起手機,站在太宰治面前,脫下了黑色手套,拉起對方的袖子,手指輕撫那些醜陋的傷痕,大部分都已結痂,蒼白的手臂上留下了暗色的疤痕。

打從他認識太宰治的那一天起,這傢伙幾乎天天搞自殺,割腕上吊跳樓跳河跳海甚至撞硬豆腐,只要能想得到的自殺方式都嘗試過了,但沒有一次是成功的。

然而太宰治自殺的理由,他卻從未想過。

他的視線正好與太宰治平視,他伸手撥開了太宰治的瀏海,對方的鳶色眼眸毫無生氣,像是被人奪走了靈魂。

不知道為甚麼,中原中也有股莫名的恐懼感。

中原中也為太宰治叛逃想過無數個理由,也曾私下問過森鷗外,然而自家首領只是微笑著說了一句:「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那時他還想問些甚麼,看到森鷗外帶有警告意味的眼神,又把問題吞了回去。

他甚麼都不知道,甚麼也做不了,整件事像一場荒唐的鬧劇,過程倉促,徒留他一人暗自揣測著結局。

但他再也不想處於被動之中了,即使違背命令又如何?他像個笨蛋一樣,花了太多時間在等待著別人預設的答案。

中原中也呼了一口氣,他自嘲地笑著說道:「太宰,你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啊。」

他將手放在了太宰治的後頸,在凹陷處用力一按,對方晃了一下身子,昏了過去,倒在了柔軟的床舖上。

他躺在了另一張床上,隔著醫療室的門喊了與謝野。

中原中也睜開眼,明明才過了幾日,眼前的世界卻變得截然不同,無數個黑灰色的影子在白色的空間緩緩流動,周圍的鏡子依然完好的漂浮在半空中,地上浮現了白色的道路,在一片混沌中顯得刺眼。這時中原中也才發現,外面的屏障消失了,而他直接進到了內部。

他喊了幾聲太宰,卻沒得到任何回應,地上的道路一直延伸到遠處,他沿著道路走,鏡子幾乎都已經修復完畢。就如與謝野所說,如果記憶都修復了,這應該就是往太宰治意識中心的道路。

事情看似順利,但中原中也卻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走了許久,白色的道路卻越來越黯淡,最後斷在了某處,然而四周的空間已經如同陰天般暗沉,原本五彩繽紛的鏡子變成了墨黑色,像是有甚麼在裏頭竄動。

中原中也從未看過這樣的鏡子,他有些好奇地湊上前,隨意地挑了一面,手輕輕地覆蓋了上去,然而鏡面像是黑洞,將他整個人都吸了進去。

中原中也回過神來,眨了眨眼,正午的太陽有些刺眼,在荒煙漫草中矗立一座兩層樓的工廠,窗戶被覆上了暗色的紙張,灰色的牆面上還被油漆塗得亂七八糟,但從泥地上的腳印來看,這裡有人進出的跡象。

中原中也穿過了緊閉的鐵門,裡面的裝潢卻比預想中還要乾淨,磁磚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地上堆放著大大小小的紙箱,裏頭放著各式各樣的機器零件以及醫療用品。

中原中也腦子裡閃過了數個黑手黨的基地,卻沒能想起是哪裡。

正當他沉思的時候,有名穿著白袍的男子快步走了進來,那男人留著長髮,被隨意地扎成了辮子。他的臉色蒼白得跟死人一樣,黑眼圈很重,整個臉頰都凹陷下去彷彿下一秒就會昏倒在地上,表情卻很興奮,三步併作兩步地走上了樓梯。

中原中也跟著他的腳步來到了二樓,走廊的兩側全是病房,從半掩的門看進去,圍繞著病床的機器跟偵探社裡的一模一樣,病床之間只用簾子隔著,但卻沒有一個人是醒著的,安靜得有些滲人,唯有白袍男子的腳步聲在陰暗的走廊裡迴響著。

白袍男子走到了盡頭,還未完全推開門便急不可耐地問道:「有結果了?!」

短髮青年頭也不抬的作著紀錄,慢條斯理地說道:「本田老師,麻煩您下次進來前先敲門好嗎?」

「那種事不重要啦!」本田衝到了病床旁,嘩地拉開了簾子,中原中也瞪大了眼,在床上躺著的太宰治緊閉雙眼,手臂上除了插著點滴還被貼滿了線,任由白袍男子隨意擺弄。

「佐藤,他睡多久了?」本田拿起實驗衣口袋裡的手電筒,撐開了太宰治的眼皮,微弱的亮光往他眼睛裡照了照,青年將放在一旁的資料交給了對方,答道:「十小時,比昨天多了兩小時。」

「這個樣本實在太棒了!」本田快速翻著數據,滿意地點點頭,佐藤卻欲言又止,但看到對方滿心期待的模樣,終究沒說出來。

中原中也翻了個白眼,太宰治老早就醒了,裝睡得很徹底,那演技簡直可以得奧斯卡獎。

此時太宰治的眼皮顫動,看似被兩人說話的聲音吵醒了,他瞇著眼,用沙啞的聲音問道:「現在幾點?」

佐藤看了看手表,說道:「快要中午了,感覺如何?」

太宰治勉強坐起身,皺著眉,揉著太陽穴說道:「唔……..頭有點痛,感覺沒怎麼睡。」

佐藤還想要問些甚麼,卻被本田打斷了:「佐藤,是時候給他用"那個"了。」

對方則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有些猶豫地說道:「可是他的情況還不是很穩定,是不是…..」

「你是老師還是我是老師?」本田瞪了他一眼,佐藤低下頭,咬了下嘴唇說道:「我明白了。」

「那我先去看其他的樣本了。」本田匆忙離去,佐藤便開始調整機器,太宰治伸了伸懶腰,看起來很是悠閒,一點也不像被監禁的樣子。

佐藤見狀,停下了動作問道:「太宰先生,我能請教您一件事情嗎?」

「請說?」

「您為甚麼會自願來當實驗品?」

太宰治眨了眨眼,說道:「如果我說我是為了你們的實驗而來的,你相信嗎?」

佐藤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問道:「您還有別的目的吧?」

太宰治勾起了嘴角,攤手說道:「你說的沒錯,我的確另有目的,不過我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喔。」

佐藤皺了皺眉,似乎不太能理解對方的話,但也沒繼續追問下去,卻聽到太宰治說道:「我來這裡其實是希望能見到某個人。」

「你想見誰?」佐藤忍不住問道。

「一個我想見卻無法見的人。」

「……他死了?」

「已死之人不會再回來,我不會去追求無法實現的事情。」太宰治搖了搖頭,眼神望向遠方,說道:「我想見的人活在我無法觸及的世界,即使在記憶裡,我還是希望能再見他一面。」

太宰治話說到一半,就沒再說下去了,佐藤見他沉默不語,便問道:「那你見到他了嗎?」

他微笑著點點頭,神情卻有些落寞,輕聲說道:「果然還是希望能見本人啊。」

佐藤垂著眼,按下了機器上的某個按鈕,不發一語。

「那你又該怎麼辦呢?」太宰治反問道:「跟著這種老師是不會有甚麼好結果的喔。」

「您說的我都明白,即使老師走上了錯誤的路,我還是會跟隨他。」

「這樣好嗎?」

佐藤自嘲的笑了笑,說道:「但人生總要傻一回,不是嗎?」

「是啊,」太宰治喃喃自語道:「你說的沒錯,我與你又有何不同。」

---都一樣是個笨蛋啊。

佐藤離開後便沒再進來,病房裡只有太宰治一個人,他把牆角的螞蟻數了三遍,還在房間裡晃來晃去,無聊得很,卻不能離開房間。

太宰治摸出了藏在床底下的手機,玩了一下遊戲,卻連輸了好幾場,他有些懊惱地將遊戲關了,將手機在手裡反覆的擺弄著,似乎在計畫著甚麼。

沒一會兒,太宰治走到了窗邊,巧妙地在不把黑紙弄破的情況下,打開了窗戶,狠狠地扔了出去,白色的機體摔成了碎片,太宰治滿意地點點頭,像是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中原中也愣了一會兒,忍不住在心裡大罵。

難怪偵探社聯絡不到人,原來是你搞的啊!

如果可以的話,中原中也真想把這傢伙抓起來揍一頓,可事與願違,他現在也只能等待著記憶的時間過去。

到了傍晚,太宰治開始昏昏欲睡,他打了個哈欠,躺回床上,陷入了沉睡之中。放在一旁的機器開始滴答作響,小小的紅色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著,太宰治眉頭緊蹙,說著囈語,中原中也眼前的景象漸漸陷入了黑暗之中。

「結束了?」中原中也不明所以地觀察周圍,此時突如其來的聲響在耳邊炸了開來,尖銳的耳鳴刺痛了他的耳朵,機器爆裂的聲響四起,空間開始撕裂著他的意識,空氣越來越稀薄,像是有人要把他身體裡的空氣抽乾。他雙手掐著脖子,躺在地上掙扎著,眼淚止不住地從眼角流下。

「中也!!」在混亂之中,中原中也依稀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下意識地往聲音的來源伸出手,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將他從黑暗中拉了出來。

中原中也半跪在地上大力地咳嗽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太宰治拍著他的背。中原中也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坐在地上紅著眼瞪著眼前的小孩,咬牙切齒地問道:「你甚麼時後發現的?」

太宰治沒回答他,將人強硬地拉了起來,說道:「這裡已經不能呆了,回去吧。」

「喂喂喂,等一下,發生甚麼事了?」

「別多問,快點回…….」

「太宰!!」中原中也甩開了他的手,大吼道:「你到底怎麼了?!甚麼都不告訴我!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你把我當成甚麼了!」

太宰治皺了皺眉,他輕握住了中原中也的手腕,略帶歉意地說道:「中也,抱歉了。」

中原中也愣住了,還未能反應過來,就被太宰治用力地推了一下,中原中也感覺就像是有條線拉著他上天,意識瞬間回到了身體裡,全身疼痛不已。

他深呼吸了幾口氣,所有感官漸漸地恢復,卻感受到貼在手臂上的白線正晃動著。

他猛地坐起身,發現本該躺在床上的太宰治手裡拿著刀,血沿著刀鋒留下。與謝野半趴在地上,她的背後被刺了一刀,纖細的手指微微地顫抖著,白色的襯衫被血染紅,怵目驚心。

中原中也愣愣地看著太宰治面無表情地轉向自己,望著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的溫度。他僵硬地舉起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許久未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准動,不然我就殺了他。」

中原中也嘖了一聲,收回了小刀,雙手舉起,沉聲說道:「你是誰?你要幹甚麼?」

太宰治嘴角抽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道:「你不是看過那段回憶了嗎?」

「………..你不是已經自殺死了嗎?」

「哈哈,你說我那愚蠢的學生嗎?」太宰治,或者應該說是本田,他笑了出來,一臉無所謂地說道:「他能為了實驗獻身,也算死得有價值。」

中原中也狠狠地瞪著對方,像是有一把火在心頭燒著,卻也不敢激怒對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爬上了窗戶,本田邪笑著,回過頭說道:「再見了,中原先生。」

中原中也衝上前,想要抓住對方,卻只能看著人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該死!」

他跳窗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快要昏過去的與謝野,嘖了一聲,用重力將人扔到了病床上。拿出手機,發了簡訊給偵探社的成員後,又撥了通電話。

「野口,通知在k區的人,追蹤太宰,有消息一律回報給我,不許動手。」

野口對於突然其來的命令感到有些困惑,但他從不質疑自家上司的決定,簡潔地答了聲是。

太宰,老子還有帳沒跟你算清啊!

***

跟踪太宰治的過程其實並不順利。

中原中也老覺得野口走得太慢(事實上真的挺慢),根本看不到太宰治的身影,但對方堅持不能跟太緊,特別是這種街道上沒什麼行人的時候。他們只能靠在橫濱佈下的眼線追蹤太宰治的位置,中原中也忍著拖著自家下屬跑的衝動,慢慢地繞過了一個又一個的轉角。

野口看了一眼中原中也,對方的怒氣已經瀕臨爆發的邊緣,忍不住說道:「中原前輩,有我們的人看著,不需要擔心會追丟。」

「我知道。」中原中也不耐地回答道,點著了手裡的菸,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去,但依然不能平復焦燥的心情。

野口鮮少見到中原中也這個模樣,站在戰場的中原中也永遠都是遊刃有餘的樣子,即使任務再困難,他都能哼著小調踢碎敵人的頭蓋骨。

野口在心裡嘆了口氣,想著或許是兩位前輩天生相剋,只要他們碰在一起,都會搞出一大堆事情來。

再往前走就是港口了,中原中也皺著眉看著簡訊,問道:「他們沒搞錯吧?你確定太宰在這裡?」

野口遲疑了一會兒,再次跟對方確認後,答道:「是的,太宰先生往廢棄倉庫的方向去了。」

港口幾乎都是黑手黨的地盤,就連軍警也不敢隨意靠近這裡,更別說侵入太宰治意識的本田了。就算是中原中也命令自己的部下不准動,難保黑手黨的其他人不會動手。

想到這裡,中原中也不禁加快了腳步。

夜色茫茫,漲潮的海水淹上了岸,洗刷水泥地上的髒污,浪花拍打在兩人的黑皮鞋上,濺起了小水花。兩人走到了某個鐵皮制的倉庫前,掛在門把上鐵鍊垂在了地上,隨著夜風晃動,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除了兩人的身影被月光照映在鐵皮屋上,卻一個人也沒有。

野口解釋道:「因為擺放在這裡貨品經常因為海水而受潮,所以這裡的倉庫已經不用了。」

「所以才選擇這種地方嗎?」

中原中也沉思了一會兒,對野口比了個手勢,對方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倉庫後門,而自己則是直接地走了進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撲鼻而來,像是泡了水的屍體被正午烈陽曬過的味道,中原中也皺了皺鼻子,裡頭一點光都沒有,只能藉著月光勉強視物,他小心翼翼地在雜物之間穿梭,尋找著太宰治的身影,而他的身旁排列著一整排的機器,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著。

「居然追到這裡來了。」突然有聲音從身側傳來,中原中也立刻拔刀對著來人,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他隱約看到太宰治盤腿坐在地板上,無力地垂著頭,嘴角掛著血,脖頸上連著一條藍線,而本田就站在他的身後。

「這樣好嗎?把刀對著你的同伴。」本田已經瘦得不成人形,長髮凌亂,眼神渙散,中原中也幾乎要認不得他了。他身上接著無數條長長的白線,手背上的藍線與太宰脖子上的連接在一起。

「你對他做了甚麼?」中原中也咬著牙,恨不得把對方千刀萬剮。

「做甚麼?這不是顯而易見嗎?」本田發出了難聽的笑聲,充血的眼球兇狠地瞪著中原中也:「我要證明我是對的!我要讓那些鄙視我的人後悔一輩子!」

「那你特地把我引到這裡來,又是想幹甚麼?」中原中也問道,指著本田的刀依然沒放下,對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中原先生,難道你不想試試嗎?」

「試甚麼?」

「你是唯一能完全不被他排斥的樣本,只要再多加調整,他就完全屬於你了。」

中原中也挑了挑眉,本田繼續興奮地說道:「你不是被這傢伙捉弄了很多年嗎?如果你跟我合作的話,我就讓太宰治對你言聽計從。」

「那你找錯人了。」中原中也懶得跟他廢話,步步逼近。本田被對方的氣勢嚇到了,他用力扯住了太宰治的頭髮,另一手抓著他脖子上的藍線,威脅道:「別過來!不然他就死定了!」

中原中也停下腳步,瞇起藍眼看著本田,對方跌坐在地,顫抖著說道:「如果……..如果我死了,我絕對不會讓他好過!」

中原中也嗤笑了聲,絲毫不理會對方的威脅,又往前走了一步,右腳重重地踏在了水泥地上,地板因重力而凹陷。中原中也沉著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告訴你,老子從來不跟人談條件,你想怎麼證明自己是你的事,我可沒興趣陪你玩。」

「不不不要過來!」本田死死抓著太宰治不放,慌亂地大喊道:「你過來的話,他就….」

「去死吧!」

碰、碰、碰。

三聲槍響迴響在偌大的倉庫裡,本田吐出了鮮血,瞪大雙眼慢慢地回過頭,兩眼一翻,倒在了地上。躲在雜物間的野口走了出來,手裡拿著的槍口冒著白煙,面無表情地說道:「中原前輩,您沒事吧?」

「我能有甚麼事?」中原中也冷哼一聲,解除了重力,不以為然地說道:「明明我自己動手也行。」

「區區一名雜碎還不值得您動手。」野口收起了槍,跨過了倒在血泊之中的本田,看了一眼陷入沉睡的太宰治,嘴角微微勾起,對中原中也躬身道:「那麼我先出去打電話了。」

中原中也沒好氣地擺了擺手,目送野口離去,伸手正要把太宰治扶起,此時對方卻突然睜開了眼,猛吸了一口氣,一臉痛苦地抱著頭在地上打滾。

「太宰!」中原中也嚇了一跳,連忙抓住他的肩膀,在他的耳邊吼道:「回答我啊!太宰!」

太宰治消停了一會兒,但身體依然不斷地顫抖著,雙手用力地扯著自己的頭髮,呼吸急促,嘴裡不斷地叨念著甚麼。

「可惡!那個瘋子!」中原中也握緊雙拳,他判斷失誤,原本以為那只是本田虛張聲勢罷了,沒想到對方真的這麼幹,剛剛不該讓野口打死他,那渾蛋死得太輕鬆了。

中原中也切了一聲,他將人扛在了肩上,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偵探社。

一群人擠在了醫療室的門口,從門縫窺探著裡面的情形。

眾人接到消息,全都趕回了偵探社,而他們計畫著救援行動時,中原中也正好踹開了偵探社的大門,還扛著快要陷入昏迷的太宰治,直接往醫療室的方向奔去。

與謝野身上的傷已經包紮好,所幸在本田攻擊她的那一刻,及時避開了要害,沒什麼大礙,只是右手的動作不太俐落。她忍著疼痛,替太宰治打了一針鎮定劑,對方暫時安分了下來。

中原中也看她檢查告了一個段落,對方卻嘆了口氣,皺著眉問道:「他怎麼了?」

「太宰治的意識被侵蝕了。」與謝野懊惱地捏了捏眉心說道:「我不知道為甚麼之前都沒有發現,可能是藏在某個地方等待著時機。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太宰就永遠回不來了。」

與謝野還想說甚麼,卻被中原中也打斷了:「讓我進去看看吧。」

無視了對方詫異的表情,他撇過頭,眼神落在了太宰治身上:「放心好了,這次的報酬我會狠狠敲太宰一筆。」

 

當中原中也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整個白色空間逐漸被黑暗所渲染,不明的洞四散各處,吞噬著有形之物,已經毀壞的不成樣子,連白色的路都消失的無影無蹤,有些掛在半空中的鏡面開始破裂,在無垠的黑暗之中搖搖欲墜。

中原中也不知該從何找起,只能邊走邊觀察有沒有甚麼異樣。

「中也,你又跑來這裡做甚麼?」年幼的太宰治突然出現在眼前,即使眼睛纏著繃帶,依然能看出他的不悅。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中原中也發現對方的身影似乎淡了一些,但他不想浪費時間在這些事情上了,單刀直入地問道:「太宰,你找到侵入者了嗎?」

「你知道了?」太宰治有些詫異,隨即搖了搖頭,不悅地說道:「我幾乎每個記憶都找過了,但連個影子都沒看見。」

「幾乎?」中原中也注意到他的用詞,問道:「還有甚麼地方是你進不去的?」

太宰治遲疑了一會兒,小聲地說道:「與其說進不去倒不如說不想進去。」

「為甚麼不想進去?」中原中也有些不解地問道:「不就是記憶嗎?」

「之前我跟你提到過,有些記憶我不記得了,但直覺告訴我,那段記憶不能看。」

「這有甚麼不能看的?難不成會把你吃了?」中原中也有些不耐煩:「要不然你帶我去,我自己進去找。」

「不行,太危險了,誰知道那裏面有甚麼?更何況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你說怎麼辦?你找了那麼久都沒找到,只剩下那裏可以找了。」

太宰治沉默不語,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項提議,他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道:「我明白了,我跟你一起進去吧。」

中原中也跟在太宰治後頭快步走著,黑色的空間讓人失去了方向感,他不知道太宰治怎麼判斷的,而且還得時不時注意隱藏在黑暗中的洞,要是不小心踩空,那他可就永遠出不去了。

「到了。」太宰治停下了腳步,指著不遠處的鏡子,中原中也打量著,鏡面墨黑如漆,上面還纏了好幾圈的鎖鏈,像是阻止任何人進入。

中原中也撥弄了一下鎖鏈,問道:「這些是你綁的?」

「不是,這是…..」太宰治欲言又止,話到了嘴邊又停了下來,轉了個話題:「總之,只剩下這段記憶沒進去過。」

中原中也繞著鏡子轉了一圈,奇怪的是他看不到鎖鏈的頭尾,也沒有甚麼東西綁住。於是他抓著鎖鏈,用力地向左右拉扯,沒一會兒,鐵製的鎖鏈便被扯斷了,碎片散落一地。

「中也,你好暴力啊。」

「少囉嗦,能達到目的就行了。」中原中也正要一步跨進回憶裡時,卻發現太宰治依然躊躇不前,不耐煩地說道:「你不進去的話就在外面待著。」

太宰治揚起了下巴,睨了對方一眼,說道:「誰說我不進去?」

中原中也嗤笑了聲,兩人踏入了黑暗之中。

「好暗啊,這裡是……?太宰?」中原中也有些疑惑地觀察四周,回過頭卻發現太宰治雙手緊抓著自己的肩膀,身體不斷地顫抖著。

「太宰?!」中原中也用力搖著他的肩膀,但對方恍若未聞,眼神渙散,小嘴一開一合,喃喃自語著。

正當中原中也想賞他兩巴掌讓對方清醒點時,突然聽到了令人厭惡的聲音:「還真是脆弱啊。」

「嘁!」中原中也咬牙切齒:「真是陰魂不散!」

本田嘶啞的聲音迴響在空間裡:「我怎麼可能會放過這麼完美的樣本呢?是你們輸了。」

「有本事就給我滾出來!」中原中也攬住了太宰治瘦小的身體,對著聲音來源大吼道:「別像隻縮頭烏龜!」

本田的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笑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中原中也被激怒了,拖著已經失魂的太宰治往聲音的方向快步走去,憤恨地說道:「就不要被我抓到!」

兩人才沒走幾步,突然有一道強光穿透進來,光芒在黑暗中逐漸擴大,中原中也覺得他的眼睛要瞎了,不禁閉上了眼。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睜開,卻發現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印入眼簾的是寬敞的舞廳,但華麗的裝潢早已破敗不堪,地毯上堆滿屍體和彈殼,血水使得天鵝絨地毯更加艷紅,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看得出來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鬥。

"太宰治"跪坐在正中央,而他的身旁躺著一個褐髮男人,中原中也驚訝地發現對方正是照片中的織田作。他的胸口中了一槍,鮮血直流,任何人看了都明白這人已經離死亡不遠了,然而他卻露出了笑容,小聲地說著話。"太宰治"拼命地搖著頭,中原中也從未見過他如此絕望的表情。

中原中也走靠近了一些,他聽到織田作這麼說了:「到救人的那邊去吧。」

他的聲音非常微弱,但依然繼續說道:「無論哪一邊對你來說都一樣,即使如此,還是去試著當一個好人吧。」

而回憶中的"太宰治"緊握住對方的手說道:「……..我明白了。」

織田作有些遺憾地嘆息道:「好想吃咖哩啊……」

中原中也看著"太宰治"用火柴替織田作點燃了香菸,當刺眼的星火燃盡了菸,他帶著滿足的笑容,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此時記憶裡的時間停止了,但兩人卻沒有出去,依然站在殘破的舞廳中。

「可是我覺得好累啊,織田作。」

原本沉默不語的太宰治突然說話了,聲音聽起來很是疲憊,對著回憶中逝世已久的摯友喃喃說道:「我已經很努力活著了,但我真的好累。」

中原中也想起太宰治日記裡的事情,抿緊了唇,不發一語。

太宰治感受到他的情緒,他露出了慘淡的笑容:「這就是我離開黑手黨的原因,中也,你明白了嗎?」

中原中也緊握住太宰治的手,而對方卻只是輕拍了他的手,說道:「好了,我們出去吧。」

「可是那傢伙還沒……!」

「沒事,我會處理。」太宰治搖了搖頭,表情淡然,直接拉著人從回憶中走了出來。這讓中原中也有些不解,明明前幾分鐘還急著要找出入侵者,現在卻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太宰,你…….」

「中也,」太宰治打斷了他的話,問道:「我是不是已經沒救了?」

「啊?你在胡說些甚麼啊?」

「我不斷尋找活下去的意義,然而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得不到答案。」太宰治微笑著,但中原中也卻覺得他快要哭出來:「他說的沒錯,我遺忘了這麼重要的回憶,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中原中也愣愣地看著太宰治,他不知道太宰治提到的"他"是誰,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或是說他從未想過這些問題。

「罷了,已經無所謂了。」此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像自動門般左右分開了一個空間,裡面甚麼都沒有,一眼望入是無盡的白。

「讓我把這一切都結束掉吧。」太宰治鬆開了他的手,慢慢地向前走了幾步,中原中也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的心裡卻莫名的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能讓太宰治進去,絕對不行。

於是中原中也伸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臂,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太宰治回過頭,看出對方的意思,他扳開了中原中也的手,踮起腳尖,雙手捧著他的臉,仰頭輕吻著他的唇。

「中也,已經夠了。」太宰治低語著,語氣溫柔地不像他:「我似乎從未對你這麼說,但還是謝謝你了。」

太宰治向後退了一步,面無表情地望著中原中也,此時一道玻璃牆,穿透了整個空間,阻隔了兩人。太宰治毅然決然地轉身離去,不論中原中也用力地拍打著牆面,聲嘶力竭地大吼,對方始終沒有回頭。

「永別了,中也。」

***

中原中也整個人趴在了玻璃牆上,看著空間中的裂縫慢慢地闔上,太宰治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之中。他停下了動作,微微喘著氣,喉嚨隱隱作痛。

中原中也茫然地環顧四周,不遠處不斷地傳來物品掉落的聲響,有些鏡子已經碎裂,不知有多少是與自己的回憶。

開甚麼玩笑!開甚麼玩笑啊?!

中原中也咬咬牙,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玻璃牆,深呼吸了一口氣,同時壓低了身子,漂亮的藍眼微微瞇起,拳頭收在腰上,擺出了標準的攻擊姿勢。下一秒,中原中也一個轉身,藉著腰力狠狠地抬腳一踢,玻璃破碎一地。他衝到了空間撕裂的地方,隱約能看見空間中的細縫,他將手指卡了進去,奮力地左右分開,額頭冒著青筋。

太宰,絕不讓你就這樣跑了!

太宰治直直走了一段時間後,停下了腳步,將頭轉向了另一邊,對著空無一人的空間說道:「別再看了,出來吧。」

「哦?我還以為你會花一段時間,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我了。」一抹黑色的身影漸漸地從白色的背景裡顯現出來。"太宰治"穿得一身黑,穿著打扮與他在黑手黨時無異,沒被繃帶遮住的右眼笑成了彎月,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問道:「但就算找到我又如何?快要消失的你又能做甚麼?」

太宰治低頭,看著自己逐漸淡化的身體,握緊了拳頭,冷笑道:「我是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但我決不會讓你好過,本田。」

在"太宰治"裡的本田仰頭大笑著,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笑著說道:「你還以為你有甚麼力量能抵抗我嗎?本來就不應該存在的傢伙早就消失了。」

「至少在他回到現實之前,得先把你殺了。」語畢,太宰治以迅而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到了對方眼前,一拳揍在了對方的胸口上。本田根本來不及反應,踉蹌了好幾步,強忍著疼痛,緊抓住了對方的手:「連自己都不放過嗎?你到底在想甚麼?」

太宰治沒說甚麼,眼看抽不回自己的手,轉而抬腿踢向了本田的肚子,但力道已經減弱了許多,即使是不擅肉搏戰的本田也能輕易頂住,本田藉著抓著對方的右手將人扳倒在地,掐住了太宰治的脖子。

太宰治的雙腿亂踢,但對於本田來說根本不痛不癢,小臉漲紅,張著嘴卻連一個單音都發不出來,但仍然顫抖著伸出了手,反掐住了對方的脖子。

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緊,"太宰治"看著另一個自己對他毫不掩飾的殺意,感到無比絕望。

為甚麼?為甚麼你想要殺了我?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我到底做錯了甚麼啊啊!!!!」"太宰治"大吼著,眼淚從眼角流下,滴在了太宰治震驚不已的小臉上。

此時撕裂聲迴響在整個空間裡,外頭的黑暗流入了白色的空間裡。兩人還未能反應過來,本田就已被飛踢得老遠。太宰治勉強撐起身體,手摸著被掐出紅痕的脖子,大力地咳嗽著,詫異地望著抬著腿的中原中也,啞著嗓子說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真難看啊,太宰。」中原中也慢慢地放下腳,飽含怒氣的藍眼對上了太宰治,他從來都沒有這麼憤怒過,即使是太宰治叛逃的那晚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憤怒,咬牙說道:「這次你又逃走了啊。」

「中也……」

「你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解釋,每一次有甚麼事情就藏在心裡,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太宰治撇過頭,不發一語。

中原中也更火大了,他把太宰治拎了起來,表情像是恨不得把對方掐死:「隱瞞我這麼多事情!你把我對你的信任當作了甚麼啊?!」

「說了也沒有用啊!」太宰治忍不住反擊:「即使說了,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而你也不會……」

「你那聰明的腦袋是浸水了嗎?」中原中也握緊了拳頭,低聲說道:「我可是非常在意啊。」

「……你在說甚麼啊?」

「太宰,我一直都想不通,你叛離黑手黨的理由。即使是現在,我也不太能理解。但是啊,你所謂的決心就只有這樣而已嗎?」

中原中也鬆開了手,太宰治跌坐在地,他抬頭看著與自己相識多年的搭檔罵道:「不管是光明之處還是別的甚麼,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就他媽的給我好好走到底啊!」

「中也……..」

「這種的表情實在是太蠢了,太宰,真不像你啊。」中原中也嘆了口氣,單腳半跪在地,與對方平視,一臉認真地說道:「不管是不是那人所期盼的,你應該為了自己活著。」

太宰治開口想說些甚麼,卻兩眼一翻,昏了過去,中原中也連忙探了探他的鼻息,雖然還在呼吸但氣息微弱。

「還真是感人啊。」本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血,冷笑了聲:「能強行突破意識中心的屏障,了不起啊,中原先生,我太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居然敢侵入太宰的意識,挺有勇氣的。」中原中也將身上的黑色大衣蓋在了太宰治身上,站起身,將拳頭弄得喀啦喀啦響,慢慢地靠近對方。

眨眼之間,本田被一拳打倒在地,他兩手扶撐在地上,從嘴咳出的血滴在了白色的地板上,好不容易再次奪回"太宰治"的意識,差點又要被打出去。

本田吐出了被打落的牙齒,強撐著身體說道:「殺了我,太宰先生也活不了喔?」

中原中也挑了挑眉,直視對方渾沌的鳶色眼眸問道:「所以?」

「所以……唔!!」本田又再一次地被揍倒在地,中原中也甩了甩手,不以為意道說道:「忘了告訴你,雖然我討厭這傢伙討厭得要死,但像你這種人真該被剁成碎片。」

又是一拳落下,這次是肚子,但本田卻是抓著頭痛苦地在地板上打滾。中原中也見狀,皺眉喃喃說道:「還不出來嗎?真是難纏。」

於是他整個人騎在了"太宰治"身上,一手壓住了對方的肩膀,另一手掐著下巴,迫使對方看著自己,有些無奈地說道:「怎麼另一個太宰也這麼麻煩啊?真是的,到最後還是得我來收拾。」

「太宰,給我好好聽著。」中原中也低下頭,絲絲橘髮落下,在"太宰治"耳邊喃喃低語道:「把另一個自己的眼睛矇住的人是你吧?是你將那段回憶鎖起來的對吧?你想要保護另一個自己,卻用錯方法了啊。」

中原中也咬了咬牙,有些難為情地說道:「太宰,不論你選擇哪條路,我都會相信你。」

「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說甚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本田劇烈地掙扎著,但卻被中原中也死死壓住。"太宰治"的臉上隱隱約約浮出了另一個面孔,中原中也立刻伸手抓住,用力地將本田的意識從"太宰治"的身體裡拖了出來,那意識看似薄弱地快要消失,中原中也惡聲道:「去死吧!」

本田的意識被撕成了碎片,消失之前還是不死心地狠瞪著中原中也。

「太宰?」中原中也輕拍著"太宰治"的臉,對方的眼皮顫動,還未完全醒過來,卻先抓住了中原中也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的手骨捏碎。

「痛死了,是想要殺了我嗎?」中原中也嘴上抱怨著,但依然回握住對方,"太宰治"問道:「…….中也,我死了嗎?」

「老子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可不是想讓你死啊,混蛋。」中原中也低下身,整個人趴在了"太宰治"身上,將臉埋進了對方的肩頸裡,說道:「等回去以後,我一定要好好揍你一頓。」

"太宰治"雙手環住了中原中也,輕拍著對方的背,苦笑著說道:「你還揍的不夠嗎?」

「即使揍個一百年也不夠。」中原中也小聲地說道:「所以不要死啊,太宰。」

「不會比你早死。」"太宰治"笑著答道,此時他的身影化成了光點,身體漸漸地淡化,一點點地往還躺在不遠處的太宰治飄。

中原中也連忙起身,慌張地喊道:「太宰!」

「不用擔心。」"太宰治"明亮的鳶色眼眸直直望著他,答道:「只是回歸自我而已,"我"還是會在。」

中原中也暗自鬆了一口氣,但依然凶狠地反駁道:「誰會擔心你啊?」

「好好好。」

最後一個光點回到了太宰治的身上之後,白色的空間開始起了變化,連帶著外頭的黑暗也一起,地面劇烈地晃動著,刺眼的白光席捲了中原中也的視線,他緊閉雙眼抱著太宰治,巨大的聲響幾乎要麻痺他的聽覺。

當中原中也回過神來,懷裡的人不見了,此時有隻小手伸了過來:「站得起來嗎?」

中原中也握住了太宰治的手,忍著疼痛站起身,他抬頭看了看完全不一樣的景象,驚訝地問道:「這裡是……?」

「記憶以及意識的空間,原本就是長這個樣子。」太宰治見對方一臉震驚,問道:「很意外嗎?」

「我還以為會更黑,沒想到居然這麼…….」眼前的景象已經不能用巨變來形容了,所有的鏡面都已經修復,發出了光芒,腳下的鏡面倒映著藍天白雲,若是在現實之中,肯定是郊遊的好天氣。

「回去吧,中也。」太宰治的小臉上露出了笑容:「我們在現實中相見吧。」

中原中也切了一聲,伸出了手,這次太宰治不再猶豫,握住了對方的手。

 

「………宰?太宰?」

太宰治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看到與謝野正拿著針刺著自己的手,他下意識抽回了自己的手,與謝野鬆了一口氣說道:「你終於醒了。」

太宰治動了動僵硬的手腳,試著起身,與謝野扶他靠在床頭躺著,聽見對方用沙啞的聲音問道:「我睡了多久?」

與謝野一手插著腰,語氣嚴厲地說道:「一個多月了,你這次真的很危險,給我們惹這麼大的麻煩,國木田快要過勞死了。」

太宰治看向了一旁空蕩蕩的病床,問道:「中也在哪?」

「他剛回去了,本來想讓他睡一會兒再走的,但他堅持要先回去。」

太宰治輕笑了聲,靠在鬆軟的枕頭上,閉上眼喃喃說道:「這傢伙真是…….」

 

「中原前輩,您真的決定要走嗎?」野口問道,他手裡拿著清單,看著中原中也打點著辦公室裡的東西,行李箱被塞滿了衣物和日常用品。

「有這麼好的出差機會為甚麼不走?」中原中也用重力將各式各樣的帽子堆放在行李箱內,說道:「辦得好首領說不定還給我加薪,最近好酒越來越貴了啊,不努力賺錢不行。」

難道您賺得還不夠多嗎?

野口想了想,還是把吐槽吞了回去,問道:「那還有甚麼需要吩咐的?」

「沒有了。」中原中也站起身,拍了拍野口的肩,說道:「我不在的這段期間,這裡的工作麻煩你了。」

「是。」野口欠身應道,卻一臉猶豫,中原中也不耐煩地說道:「有話快說。」

「您不通知太宰先生嗎?」野口才一開口就後悔了,但中原中也卻沒生氣,反問道:「我為甚麼要通知他?」

「我只是覺得太宰先生會想知道。」野口委婉地問道:「難道您不想告訴他嗎?」

中原中也嘆了口氣,抱著胸,人向後靠坐在了辦公桌的邊緣上,垂著眼問道:「野口,你是怎麼看我和太宰的?」

「您想聽真心話嗎?」見自家上司點點頭,野口便緩緩開口道:「您和太宰先生都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但我認為能被中原前輩喜歡上的人很幸運,然而這份幸運只會屬於太宰先生。」

「你你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啊?!」中原中也紅著臉,大力地捶了對方一拳,野口覺得自己的內臟快要從嘴裡吐出來了,忍不住小聲抱怨道:「……..明明是前輩讓我說真話。」

「你說甚麼?」

「沒什麼。」野口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錶,說道:「中原前輩,您該出發了。」

中原中也接過了野口手上的黑色大衣,拉著行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半年後。

夜幕時分,機場內只剩下工作人員和零星的乘客,連喃喃低語都顯得突兀。中原中也過了海關,他身上的黑色大衣掛在手上,另一手拖著行李箱,打了個大哈欠,他已經好幾日都沒睡了,為了要穩固黑手黨在義大利的勢力,他可費了不少力氣。

優美的音樂聲從他西裝褲的口袋裡傳來,他接起了電話,懶懶地應道:「我快到門口了……..在說好的地方接我就好了……等等直接回去吧,明早我再向首領回報……..嗯,待會見。」

中原中也加快了腳步,一走出門口,便看見熟悉的黑頭車停在不遠處,野口下了車,微笑欠身行禮道:「中原前輩,歡迎回來,辛苦了。」

「好久不見了,野口。」看到熟悉的人,中原中也自然是高興的,但他卻睨了一眼車子,沉聲說道:「野口,把後座上的那個渾蛋給我扔到海裡餵鯊魚。」

「等等啊,中也。」還不等野口回答,太宰治下了車,笑著說道:「一陣子沒見了,怎麼反應這麼冷淡?」

「那你有甚麼事情嗎?沒事的話就快滾!」

「有啊。」太宰治歪著頭,桃花眼笑成了彎月,勾起了嘴角,低沉的聲音中充滿了曖昧,搞得中原中也心跳加速,他把這一切都歸咎於太宰治那張過分俊美的臉。

「我帶你去看勝過百億名畫的風景吧。」

雖然太宰治這麼說了,但兩人堅持不讓他開車,他便笑嘻嘻地說道:「那中也跟我坐後座。」

「我才不要。」中原中也一臉厭惡地拒絕,太宰治纏了幾次以後,也只好威脅道:「那你離我遠點,不准靠過來!」

「是是是。」太宰治毫無誠意的回答讓中原中也翻了個白眼,坐上了車,太宰治也跟著坐了進來,但卻一把攬過了中原中也,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中原中也正想發脾氣,但太宰治卻溫柔地按著他酸痛的肩頸,說道:「睡吧,中也。」

中原中也哼了一聲,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看著忍俊不禁的野口,沒好氣地說道:「有甚麼好笑的?好好開你的車。」

「是。」

睡意襲來,中原中也打了個哈欠,在太宰治的懷裡沉沉睡去。

中原中也是被翻東西的聲響吵醒的,他才睜開眼,便聽到有人說道:「早安,中也,睡得真熟啊。」

「一醒來就聽到討厭的聲音真是令人不快。」中原中也伸了伸懶腰,發現自己被移到了副駕駛座上,身上還蓋了黃褐色的大衣。他不願意去猜想到底是誰把他搬來前面的,便向坐在一旁的太宰治問道:「野口去哪了?」

「我讓他自己先回去了。」太宰治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盤笑著說道:「畢竟這種時候還是不要有第三人比較好吧?」

「別把別人的部下隨意使喚啊。」中原中也瞪了他一眼,把眼神轉回了眼前的夜景,觀察了四周,他們似乎位在一座小山丘上,夜風吹著樹林,婆娑作響。

「所以你把我帶到甚麼地方來了?」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太宰治故作神秘,對方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中原中也不以為意地說道:「你又想要搞甚麼鬼啊?」

此時太宰治的手機發出了逼逼聲,只見他微笑著指著前方說道:「你看。」

太陽光劃破了長夜,像是在驅趕黑夜中潛伏的怪物,原本暗色的雲被染上了橘色,夜晚的星辰尚未落下,與微亮的天空相輝映。

中原中也忍不住讚嘆道:「真美。」

黑手黨的作息一向不穩定,通宵工作是家常便飯。但他常常累得一回家就癱在床上大睡特睡,從未能好好觀賞日出。

太宰治看著中原中也精緻的側臉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他沒帶帽子,橘髮有些凌亂,湛藍的眼眸微微瞇起。

太宰治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香檳,他在對方眼前晃了晃酒杯問道:「要喝嗎?」

「你該不會在裡面放醋吧?」中原中也狐疑地看著太宰治,畢竟他的前科真的太多了,只見對方一臉無辜地說道:「這種時候換了就太破壞氣氛了啦,以後有機會再放。」

「你這傢伙……」

中原中也徹底沒脾氣了,低頭抿了一口酒,香檳特有的香味在口中四溢,不得不承認太宰治的眼光其實是還不錯的,雖然不似紅酒的香醇,但口感極佳,配上眼前的美景,的確是人生一大享受。

「你有甚麼話要跟我說嗎?」中原中也又倒了一杯,氣泡在亮黃色的液體中不斷流動。

「啊呀,不虧是我的搭檔,真了解我啊。」太宰治喝了一口,說道:「你知道織田作的事了?」

中原中也嗯了一聲,說道:「之前就有聽說過你跟一個基層人員走得很近。」

「可惜他已經不在了。」太宰治晃著手裡的酒杯,神色淡然:「即使是中也,應該也能跟他相處得不錯吧。」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他是甚麼樣的人?」

「他是一個笨蛋。」太宰治微笑著說道:「明明身手不錯,卻秉持著不殺人的原則,所以一直都被當成跑腿的,但也因為這樣好幾次差點就要丟掉性命。」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聽到中原中也這麼評價,太宰治認同地點了點頭,問道:「那中也是怎麼想的?」

「甚麼?」

「對於我叛逃黑手黨的原因,你是怎麼想的?」

中原中也發覺太宰治淡然的語氣中有一絲的緊張,不過這時候不說實話就沒意義了。

「我還是無法認同。」香檳的酒精度數不高,但中原中也卻覺得自己醉了:「雖然稍微能理解,不過我還是覺得你也是個笨蛋。」

「是啊。」太宰治伸手撫摸著中原中也的臉頰,說道:「但再讓我選擇一次,還是一樣的答案。」

「我知道。」中原中也沒有拍開他的手,表情像是有點不甘心:「你真是個大混蛋。」

太宰治鬆了一口氣,他感覺自己和中原中也之間有甚麼不一樣了,那是肉眼看不到手也摸不著的,若真要說,就像是一口氣把堵在胸口的悶氣吐出來。

太宰治將手指移到了對方的脖子上,漫不經心地問道:「中也,你有想我嗎?」

「你要我想你甚麼?被你炸掉的車嗎?」中原中也拍開了騷擾自己的手,冷哼一聲:「你這次欠我可多了。」

太宰治輕笑了聲,撥開了中原中也的散亂的劉海,湊上去親了親他的眼眉,再來是唇,溫熱的氣息噴在中原中也的耳邊:「那我賠你一輩子怎麼樣?」

「那真是門虧本生意啊。」中原中也直視著太宰治的眼睛,溫潤的眼眸倒映出自己的面容,他揚了揚下巴,說道:「我考慮考慮。」

太宰治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在交易方面我可是不會說謊的,中也。」

「誰知道呢?」中原中也嗤笑了一聲,太宰治笑著說道:「中也,閉上眼睛。」

「你要做甚麼?」

「閉上就是了。」中原中也用懷疑的眼神看了太宰治好一會兒,還是老實地閉上了眼。他耐下性子等著,卻突然有隻毛絨絨的活物被塞進了懷裡,中原中也睜開眼,橘色的毛髮的兔子縮成一團,安分地窩在他的手裡,就算隔著手套也能隱約感受到小動物溫熱的體溫。

中原中也心裡一酸,頓時說不出話來,只能愣愣地看著太宰治。

太宰治伸手輕撫兔子的背,緩緩說道:「以前的事情彌補不了的事,我現在想和你重新開始。」

此時此景,中原中也仿佛回到了他與太宰治搭檔的那一天,那日的陽光明媚,而那時的他們沒有陰狠狡詐的計謀,沒有黑手黨的權力鬥爭,唯有隱藏在面具之下的真心。

中原中也笑了出來,吸了吸鼻子,將兔子交到對方手上,說道:「太宰,你真是我見過最愚蠢的傢伙。」

太宰治一手抱住了兔子,另一手與中原中也的手十緊交握。

 

而現在的他們還不知道,這一握便是數十年。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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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寫關於我對心之鎖的一些……嗯……想法,謝謝看到這裡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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